延鴻帝墓室的小世界中，灰霧如活物般緩緩翻湧。
白公公說完那番話後，便拄著拐杖退到石台邊緣的一根石柱旁，將長明燈掛在柱上，自己則在燈下盤腿坐好。
他的姿勢像極了一位準備看戲的觀眾，渾濁老眼中甚至帶著幾分饒有興致的期待。
「去吧。」白公公朝魏長安擺了擺手，「先從外圍開始，別著急深入，去招惹那些聚成團的陰兵。」
魏長安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石台上安詳沉睡的延鴻帝，又看了一眼四周灰霧中影影綽綽的扭曲黑影，便攥緊手中的油紙傘，抬腳邁進灰霧中。
第一步踏出時，腳下的灰白色石板傳來微微涼意。
灰霧仿佛有靈性，感應到他的靠近，主動向兩側退開一些，猶如海水被船頭劈開。
但很快，那些霧氣又在他身後合攏，將退路重新淹沒。
他全神貫注集中在右眼，銀白色光芒於瞳孔深處緩緩流轉，將周圍的灰霧一層層剝開。
可以看到，那些游弋的黑影分布，零零散散的，有的縮在角落，有的貼著地面蠕動，更多的是在一定範圍內來回打轉，猶如一群被關進漆黑囚籠中的困獸。
再往外走了約莫二十步，魏長安已經離石台相當遠了。
四周的灰霧更加濃厚，腳下的石板地面也變成某種鬆軟質感，踩上去的感覺怪怪的。
他停下來，選定一個目標，那是前方不遠處一團較為孤立的黑影。
它蜷縮在灰霧中，形如一個佝僂人形，隱約可見頭顱低垂、肩膀瑟縮，雙臂環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好像一個坐在角落等待天亮的可憐人。
魏長安手拿油紙傘，在距離黑影大約三丈的地方站定。
意識沉入眉心祖竅，那裡不二智慧火正安靜搖曳著。
金黃色火焰柔和、溫暖、沉穩，沒有一絲焦躁，仿佛一尊早已歷經千萬年歲月的老僧，只是靜坐便已足夠超然。
心念一動，一縷細小的金色火苗自魂火中分離出來，通過眉心外放，在他的意念牽動下向前飄去，緩緩靠近那團蜷縮的黑影。
金色火焰於灰霧中格外醒目，所過之處，灰霧好比遇到滾燙烙鐵般急速退開，留下一道短暫的清朗通道。
金色光芒照在那蜷縮黑影上，黑影猛地抖動了一下，似乎感應到什麼，頭顱抬了起來。
魏長安看到一張模糊的面孔。
沒有五官，只有一片黑暗，但黑暗之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恐懼、茫然、掙扎，以及一種被囚禁太久的麻木。
金色火苗靠近它，輕輕落在黑影的「胸口」位置。
接觸的一剎那，黑影發出一聲無聲的震顫。
魏長安聽不到聲音，但能感覺到那震顫，就像湖面被投進一顆石子，通過某種無形介質傳到他的意識深處。
隨即，魂火的灼燒開始。
黑影表層出現瓦解，就像被水流沖刷的沙堡。
一滴滴細微到微不可查的光點從黑影中剝離出來，順著金色火苗的路徑，匯入魏長安的眉心祖竅。
那光點顏色是灰白色的，黯淡、渾濁，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質感。
是凡源。
魏長安的意識內視，看到祖竅積累源的池面多出一小片灰白色，在金色聖火的光芒映照下，閃爍著微弱螢光。
和通過《朝暮食氣法》提取的清白靈源不同，這些凡源帶著一種仿佛會呼吸的溫熱特質。
「這就是人性之源嗎？」他默默品味著白公公提到的這個說辭。
凡源的品質確實不高，和靈源相比差了一個大等級，但數量是很可觀的。
那團黑影的身影，只消耗了不到半盞茶工夫便完全消散，留給魏長安的是接近二百滴凡源。
而同樣的時間，如果換作《朝暮食氣法》的早晚吐納，他最多只能提取幾十滴靈源。
換言之，即便品質降了一級，但數量取之不盡的話，折算下來，性價比顯然不低。
「這買賣划算！」
魏長安興高采烈將目光鎖定下一個目標，那是一團附著在不遠處灰霧中緩緩飄動的絮狀黑影。
金色火苗再次飛出，精準捕捉，灰白色凡源源源不斷匯入眉心祖竅。
一個、兩個、三個……
他開始像采蘑菇一樣耐心且高效地收割那些散落在灰霧中的黑影。
有些黑影試圖逃走，速度還不慢，但金色火苗的速度更快，輕易便能追上，將其包裹、灼燒。
有些黑影試圖反擊，凝聚出一縷縷灰黑色氣箭朝魏長安射來，但那些氣箭還沒靠近便被不二智慧火外放的熱浪蒸發殆盡，連他的衣角都沾不到，甚至都不用他施展金剛不壞傘蓋功。
他發現，自己的魂火對陰氣的克製作用遠比他想像的要強。
金色聖火品階攜帶的佛性似乎對陰氣有著先天壓製作用，他只需要釋放出火苗，那些黑影便如同夏日薄冰遇上正午烈陽，掙扎不了幾下便土崩瓦解。
這種感覺很奇妙。
如果說朝暮食氣法提取靈源像是在工地上用錘子一點一點鑿開石頭，那麼現在超度陰魂提取凡源，就像在河灘上彎腰撿鵝卵石，一個比一個輕鬆、順手。
效率的差距，肉眼可見。
不過他的收穫，卻因為黑影的抵抗程度不同而變得不固定。
有的黑影只煉出幾十滴凡源，有的則能煉出三四百滴。
他猜測，煉出來凡源越多，說明那個陰魂生前的實力越強、怨氣越重、執念越深或被囚禁的時光越漫長。
而在超度過程中，他的魂火不僅僅是在燃盡那些陰氣，似乎也在以一種慈悲的方式「溶解」那些陰魂的執念。
每當完成一次超度，他都能隱約感覺到對方臨別前最後的情緒變化。
它們從最初本能的恐懼和掙扎，到漸漸平復的釋然，再到最後一絲微弱的感激。
這種感知很淡，但他覺得自己沒有會錯意。
白公公坐在石柱旁的長明燈下，靜靜看著灰霧中發生的一切。
魏長安已經收穫了不止十個黑影，白公公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呢喃著：「果不其然，不二智慧火嗎……
佛性克制陰氣，天然契合這座孝陵的布局。
這孩子的魂火跟我是一個路數的，運氣又比我好太多……」
他靠在石柱上，繼續安靜旁觀。
前方灰霧中，魏長安又解決了一團黑影。
此刻，眉心祖竅中的凡源已經積累了相當可觀的規模，在源池中形成單獨一片液面。
雖然不能和靈源混合，品質也不如靈源純粹，但勝在墓室中的黑影陰魂數量太多，且帶著一種溫熱生命力，只要沉澱下來，隨著時間積累，必是一筆不菲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