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裡,魏長安第二次進入延鴻帝墓室。
這一次白公公沒有帶他過來,只是將那枚銅牌和那盞長明燈交給他,又叮囑了幾句,便擺擺手讓他自己去了。
「路你認得了,燈你拿好,銅牌貼在墓碑右側那處紋路上就行。記住,不要貪多,收攏好石台外圍那些散兵游勇就行,別著急往深處走。」
魏長安接過銅牌和長明燈,揣好木盒,拿上油紙傘,腦海中一遍遍回顧著白公公的叮囑,獨自沿著夜色中的山徑朝延鴻帝墓走去。
第二次進入墓室,他比第一次要從容許多。
墓碑右側的紋路與銅牌嚴絲合縫,封土堆無聲裂開,灰白色虛空在他面前展開。
他提著長明燈邁步而入,身後那道裂縫便自行悄然合攏。
灰霧依舊在四面八方緩緩流淌,或遠或近的影綽輪廓依舊若隱若現。
來到石台前,看到延鴻帝依舊安詳沉睡,明黃色龍袍在長明燈照耀下泛著黯淡光澤,額頭上那張三清符的硃砂紋路於昏暗中微微流轉著紫金色氣息。
魏長安沒有在石台前多停留。
有了昨天晚上的經驗,他清楚那些游弋的黑影會主動避開長明燈的光亮,便將燈籠掛在石柱上,隨後轉身步入灰霧。
和昨夜一樣,那些零散的黑影在魂火灼燒下幾乎毫無反抗之力。
金色火苗飄過去,輕輕一沾,黑影便如冰雪消融,化為灰白色凡源匯入他的眉心祖竅。
偶爾遇到兩三團抱團的半實體陰兵,他便放出增長天王,劍氣一斬,那些陰兵便被劈散,再以魂火補上一燒,淡青色靈源便一滴滴析出,順暢流入源池之中。
今夜比昨夜更加順暢。
那種陌生感和拘謹感已經消退,變成一種輕鬆寫意的掌控感。
魏長安對灰霧中的節奏越來越適應,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行動,什麼時候該暫停、觀望。
知道那些陰兵被驚動後需要多長時間才會重新安靜下來,也知道魂火應該以什麼力度去灼燒才能既不浪費源力,又能最大化提取效率。
他表現得就像一個經驗漸豐的漁夫,已經摸清這片水域的魚群習性和水流規律。
不知不覺,他在墓室中待了一個多時辰,超度了比昨夜多出一倍的陰魂,眉心祖竅中的源池又厚了一層,這才心滿意足回到石柱旁,提起長明燈,沿著來路退出墓室。
裂縫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夜風撲面而來,將他從那股陰冷潮濕的氣息中猛地拉回現實世界。
頭頂漫天星辰,山谷松柏肅穆,一切如常。
魏長安深吸一口山間的清冷空氣,邁步朝行宮走去。
接下來的日子,夜夜如此。
白公公完全撒手不管了,他將那盞長明燈和銅牌完全託付給魏長安,頂多在魏長安每晚出門前淡淡叮囑一句「小心些,別著急深入」,便不理會。
待魏長安回來後,也不怎麼過問一夜進展。
魏長安便獨自一人,帶著木盒、油紙傘、銅牌和長明燈,穿過夜色籠罩的山徑,進入那座沉默的帝墓中。
他嚴格遵守白公公最初的叮囑,只在石台附近方圓幾十步的範圍內活動,不去碰那些更遠處、更濃郁且更厚重的灰霧區域。
每天夜裡,他就像打掃房間一樣,將視野所及範圍中的零散黑影清理乾淨,偶爾將那些從更深處遊蕩過來的半實體陰兵也一併收拾了。
隨後心滿意足退出墓室,回到行宮歇息。
如此往復,轉眼七八天過去。
石台周圍的零散黑影已經近乎絕跡。
那些原本在灰霧中漫無目的游弋的黑影,被他一夜一夜清理乾淨,再沒有新的補充上來。
確切地說,是補充上來的速度,遠遠趕不上他的大肆橫掃。
魏長安每天晚上的收穫在快速減少。
源池中的積累速度明顯放緩,白公公那句「貪多嚼不爛」說得很對,但眼下這個狀況卻是「有得嚼的已經嚼完了」。
石台周圍這片區域,陰魂存量所剩無幾,他已經到了需要向外拓展的節點。
這天夜裡,他站在石台邊緣,望著前方那片深不見底的灰霧,猶豫了好長一段時間。
白公公說過,越往深處越危險,那裡面沉睡的陰兵更多更強,一旦驚擾過度,是真的可能引發陰兵過境的。
可如果不往深處走,他每晚的歷練便形同虛設,源池的積累也會止步不前。
「小心些,不去招惹成片的,只收拾落單的。情況不對,立刻撤回。」
魏長安對自己說道,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他抬起腳跟,小心翼翼朝灰霧更深處邁步。
前幾十步,周圍景象和之前沒有太大區別。
灰霧依舊如同活物般緩緩流淌,腳下的地面依舊是那種灰白色硬質石板,只是隱約能感覺到石板表面的溫度比石台附近更低,涼意透過鞋底絲絲縷縷滲上來。
又走了大約三十步的樣子,魏長安的右眼捕捉到一絲異動。
前方一丈多遠的灰霧深處,有一道輪廓比之前那些黑影都要清晰得多。
他放慢放輕腳步,屏住呼吸,右眼銀光在瞳孔深處流轉,將那道輪廓的細節一層層剝開。
那是一個人的形狀。
不是之前那種蜷縮或佝僂的模糊黑影,而是一個站姿挺拔的人影。
它的輪廓非常清晰,能輕易看出肩膀的寬度、手臂的長度和雙腿的站姿。
它的面容雖然還有些模糊,但五官的雛形已經很明顯了,能夠分辨出挺直的鼻樑、緊閉的嘴唇以及微微凹陷的眼窩。
它身上還穿著一件模糊的袍子,腰間似乎束著腰帶,右手垂於身側,手中握著一件細長器物,看起來像是一柄劍。
魏長安瞳孔一縮,腳步頓住。
之前遇到的半實體陰兵,更偏向形態含混的人形霧氣,四肢沒那麼分明,更不要說握持兵器了。
可眼前這一道,幾乎就是一個完整的人,連穿什麼衣服、拿什麼兵器都能分辨出來。
這應該就是白公公提到過的「完整陰兵」了。
魏長安沒有貿然靠近。
他安靜觀察了十幾個呼吸,發現陰兵一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猶如一尊立在灰霧中的雕塑。
它似乎沒有感應到魏長安的存在,興許是睡著了。
也可能是感應到了,但並不在意。
魏長安慢慢後退幾步,拉開距離,從懷中無聲摸出木盒。
心念一動,增長天王從木盒中飛出,落地化作常人大小,青鋒出鞘,一道凌厲劍氣無聲無息斬向那道陰兵。
先讓增長天王的劍試它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