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縮在那半塌的民宅牆角,透過窗縫死死盯著糧營方向,大氣也不敢出。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四周死寂得可怕。
他不知等了多久,約摸著有一刻多鐘。
忽然,一團濃黑如墨的煙霧,從南方的群山之中翻湧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毗舍闍回來了。
秦岳的心沉到了谷底。
張允修沒有回來。
不知是跑了,還是……死了。
秦岳將身子往牆角的陰影里又縮了縮,連呼吸都完全屏住。
那團黑煙徑直落下,重重砸在糧倉外那層淡金色的光罩之上。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那妖僧現出身形來。
秦岳看清之後,只覺頭皮發麻。
只見那妖僧腦袋少了半邊,從左額角到右下頜,斜斜一道平整至極的切口,像是被什麼鋒利無匹的劍器一擊斬斷。
那缺失的半邊腦袋邊緣,有無數細如髮絲的暗紅色肉芽正在瘋狂蠕動,試圖生長出新的骨肉,卻似乎被什麼力量壓制著,每長出一分便又焦黑枯萎,反反覆覆,永無休止。
即便如此,這妖僧竟還活著,且行動如常,仿佛失去半個腦袋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妖僧雖傷得駭人,毀掉這座糧倉的決心卻半分不減。
只見他四臂齊舉,一拳、一掌、一劍、一杵,輪番砸在那層已經黯淡無光的金色光罩之上。
那光罩本就被他之前的猛攻消耗得所剩無幾,此刻便如風中殘燭,忽明忽暗,搖搖欲墜。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得『咔嚓』一聲脆響。
那光罩如琉璃墜地,如冰面崩裂。
徹底碎裂。
九宮玄罡陣,破了。
毗舍闍一腳踹開糧倉的大門,那兩扇厚重的鐵木門板如紙糊的一般飛出去,砸在對面牆上,碎成數塊。
他三眼往倉中一掃,只見滿倉糧袋堆積如山,一直碼到房梁,白花花、黃澄澄,整整齊齊,一眼望不到頭。
毗舍闍三隻血目中同時閃過一絲滿意,也不多耽擱,只見他四臂中那柄黝黑的鐵杵往空中一舉。
隨即猛地往地上一頓,杵身上暗紅色的梵文驟然亮起,一股灼熱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開。
那氣浪所過之處,木質的樑柱、門窗、糧袋、草蓆,一切可燃之物紛紛自燃,火舌舔上房梁,濃煙滾滾而起。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整座糧倉已化作一片火海。
烈焰沖天,熱浪逼人。
毗舍闍從火海中走出來時,那巨大的身形開始緩緩收縮,四臂收回體內,眉心那隻豎目也緩緩閉合。
不過數息之間,那尊十丈高的摩訶迦羅法身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披赤紅袈裟的中年僧人。
那僧人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俊,唇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悲憫的笑意。
他雙手合十,周身隱隱有一層淡淡的金光流轉,瞧著倒像是一位得道的神僧,哪裡還有半分方才那猙獰魔頭的影子?
秦岳看得心頭一凜,這妖僧變化之後的模樣,竟比許多名門正派的仙師還要莊嚴寶相,那通體的金光,那悲憫的神情,若叫不知底細的人看了,怕是要納頭便拜。
毗舍闍合十的雙掌緩緩分開,右手抬起,五指微張,朝著滿地的死傷百姓輕輕一按。
一片金色的光暈從他掌心擴散開來,如漣漪般掠過整座城池。
那光暈所過之處,還活著的人紛紛安靜下來,那些被吸乾了精血卻尚未斷氣的百姓,臉上的痛苦神情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安詳。
他們張著嘴,眼神渙散,像是得到了解脫。
毗舍闍垂下眼帘,口中開始念誦經文。
那經文低沉悠長,如古寺鐘鳴,如深山梵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傳入耳中。
那聲音里沒有半分殺意,反倒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慈悲,仿佛他不是一個剛剛屠殺了數百百姓的妖僧,而是一位真正在超度亡魂的大德高僧。
「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菩提薩埵婆耶,摩訶薩埵婆耶,摩訶、迦盧尼迦耶,唵,薩皤囉罰曳,數怛那怛寫……」
經文聲在寂靜的城池中迴蕩,金色的光暈隨著每一個音節輕輕震顫。
那些死去百姓的屍體上,竟有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七竅中飄出,在金光中化作淡淡的灰煙,消散於無形。
經文念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隨著最後一字落下,毗舍闍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地的屍骸,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然後,他抬起頭,朝北方的天際望了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破空而去,轉瞬消失無蹤。
城池重歸死寂。
只有糧倉的餘燼還在噼啪作響,火舌舔著殘存的樑柱,偶爾有一根燒斷的椽子塌下來,濺起一片火星。
秦岳在牆角又縮了好一會兒,確定那妖僧不會再回來,這才從廢墟中爬出來。
他渾身上下灰撲撲的,臉上、脖子上、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污和濕泥,瞧著跟地上的屍體也沒什麼兩樣。
他貓著腰,貼著牆根,一路小跑到方才藏屍的地方。
那具穿著他盔甲、繫著他腰牌的百姓屍體還靜靜地躺在那裡,被其他幾具屍體蓋著,無人動過。
秦岳蹲下身,將那屍體從屍堆里拖出來,朝糧倉的火場走去。
「兄弟,委屈你了。」
烈焰還在燃燒,熱浪逼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在火場邊緣找了一處火勢最猛的地方,將屍體猛地丟了進去。
屍體重重跌進火海,火舌立刻舔了上來,將其吞沒。
秦岳站在火場邊,看著那具屍體在火焰中漸漸蜷縮、焦黑、炭化,直到再也分辨不出人形。
他這才轉過身,貓著腰,貼著牆根,一路往城外摸去。
城牆的東北角有一處他早就踩好點的豁口,是前些日子清理地道時發現的,外面連著一片雜木林,穿過去便是一條乾涸的河道,順著河道往東南走二十里,便能繞開所有的關卡,直通北涼城。
他從豁口翻出城牆,雙腳落在城外的荒草地上,回頭望了一眼。
摩羅城在暮色中靜靜佇立,糧倉的濃煙還在往上冒,黑中帶赤,如一根巨大的煙柱,直直插入低垂的鉛雲之中。
秦岳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一頭扎進雜木林,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