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三十四年九月二十一日,北涼城。
秋海棠的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粉白的,被風吹到青石小徑的縫隙里,堆成薄薄一層。
秦芷坐在窗下,已經八歲尋鈺盤腿坐在她面前的小蒲團上,跟著她一句一句念《小還初真篇》的心法。
「心若太虛,內照形軀。神炁相抱,性命雙居。」
「知白守黑,神明自來。歸根復命,入道之基。」
孩子的聲音還帶著奶氣,卻咬字清晰,念得認真極了。
就在這時,秦芷忽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急又重,不似平日。
門帘一掀,張媽跌跌撞撞闖了進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張媽?怎麼了?」秦芷皺起眉頭。
張媽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了下來,撲通跪在地上,顫聲道:「四姑娘……大、大老爺他……」
秦芷的心猛地一沉,蹭的站起身。
「大哥怎麼了?你說清楚!」
「大老爺……歿了……摩羅城被妖僧攻破,糧倉被燒,大老爺他……以身殉國了……」
秦芷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她站在那兒,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膝蓋一軟,她整個人朝旁邊歪了過去。
「娘!」尋鈺嚇了一跳,小臉煞白,從蒲團上爬起來,撲過去抱住她。
「四姑娘!」張媽連滾帶爬撲過來,一把扶住她。
秦芷緩緩睜開眼,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一顆接一顆,砸在地上。
「誰……誰說的?」她依然不願信。
「是……是韓總督派來的人,正在前廳等著。」張媽哭著說。
秦芷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撐著桌案站起身來,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走。
穿過穿堂,繞過影壁,前廳就在眼前。
廳上站著一個風塵僕僕的軍校,滿臉疲憊。
見了秦芷,他抱拳行了一禮:
「四姑娘,末將奉韓總督之命,來給府上報信……摩羅城被妖僧破了,城中築基仙師被殺,糧倉被燒,秦將軍他……殉國了。」
秦芷站在廳門口,手扶著門框,哽聲道:
「屍首呢?」
那軍校低下頭:「秦將軍的屍首正在運回來的路上,韓總督命我先來報喪,讓府里有個準備。」
秦芷沒有再問。
她站直身子,朝那軍校微微點了點頭。
那軍校會意,抱拳一揖,轉身退了出去。
秦芷站在廳門口,望著那扇合攏的門,一動不動。
秋風穿堂而過,吹得她衣袂翻飛,鬢髮散亂。
她沒有哭出聲,眼淚卻一滴一滴的砸下來。
張媽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站在一旁,看著四姑娘伏在案上發抖的背影,也跟著抹淚。
她慢慢走過去,將一隻手輕輕搭在秦芷的肩上。
「四姑娘……您……您別憋著,哭出來吧……」
秦芷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伏在那裡,抖得更厲害了。
秦芷沒有抬頭。
她就那樣伏著,哭了好一會兒,哭到渾身都沒了力氣,才慢慢直起身來。
眼睛已經紅腫了,臉上全是淚痕,袖子濕了一大片。
她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臉,深吸了幾口氣。
「張媽,」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經壓了下去,「去把坪兒請來。」
張媽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不多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秦尋坪踉蹌著搶進門來,滿臉是淚,顯然也已經聽說了:
「姑姑!」
「坪兒。」
秦芷轉過身來,面上淚痕還未乾,眼眶紅著,卻強撐著不讓自己再掉淚。
她看著面前這個二十出頭的侄兒,那眉眼、那身量,越看越像他父親年輕時的樣子,心裡便是一陣酸澀,如刀絞一般。
「來。」
秦尋坪走到跟前,眼淚從臉上一滴滴滑落。
秦芷伸手替他揩了揩眼角,自己那淚卻又滾了下來。
她定定地望著他,輕聲道:「坪兒,你父親這一去,往後這家裡的擔子,便落在你肩上了。」
秦尋坪咬著嘴唇,依舊是淚流不止。
秦芷握住他的手,緊緊攥著:「你再難過,也只管背人處哭去,在旁人跟前,可不許掉一滴淚。」
秦尋坪使勁點了點頭。
秦芷看著他,到底沒再說什麼,只鬆了手,輕輕推了他一把:「去罷,到停雲山莊找你三叔去。」
秦尋坪用袖子一抹眼睛,轉身大踏步去了。
……
仙界
溟墟峰
殿外星河耿耿,銀漢西斜,月光透過殘破的窗欞漏進來,在青磚地上灑了一地碎銀。
秦弈於偏殿蒲團之上盤膝而坐,五心朝天,闔目凝神,周身隱隱有一層淡淡的青光流轉,將那月華一絲絲納入體內。
正行功到緊要處,忽聞識海深處傳來一陣祈誦之聲。
那聲音起初極遠,如在天邊,漸漸清晰,如同就在耳邊——
「東勝洲九嶷山溟墟峰秦弈,小妹秦芷,虔心祈誦,請二哥速速下界,大哥他……歿了……」
秦弈渾身一震,忙收了功,睜開眼來。
「大哥歿了?」
他在蒲團上呆坐了片刻,只覺腦子裡嗡嗡作響,半晌回不過神來。
若說秦家之中,他對誰最覺虧欠,那必是大哥無疑了。
大哥為了這個家,付出的最多,他就像是一頭老黃牛般,將所有責任都扛到自己肩頭,從未有過半分私心,亦不曾有半點怨言。
他望著地面,遲遲不敢下界,不敢去面對這個無法接受的現實。
「唉……唉……」
秦弈緩緩閉上眼,周身青光乍現,那虛空裂隙如漣漪般盪開,轉瞬便將他吞沒。
……
北涼城,秦家祖祠。
虛空漾開一圈漣漪,一點黑芒綻放。
秦弈自光中踏出,足尖點地,衣袂垂落,周身青光緩緩收盡。
他環顧四周。
祖祠的門窗緊閉,外頭的風聲、哭聲、誦經聲隱約傳來。
秦弈自祖祠中出,一步邁過門檻,便見滿院素縞,如霜似雪。
白紙燈籠高懸檐下,廊柱上纏著白布,階前那叢秋海棠,此時已被白幡遮了大半,只露出幾片殘葉。
幾個僕人披麻戴孝,垂手立在廊下,見秦弈出來,忙低下頭去,不敢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