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弈目光掃過，微微頷首，抬腳往正廳走去。
穿過穿堂，繞過一架大理石的插屏，便見正廳的門大敞著。
廳內燈火通明，白燭高燒，照得滿堂雪亮。
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頭朝南，腳朝北，棺前設了供桌，桌上擺著香爐、燭台、果品、饅頭，香菸繚繞，氤氳滿室。
供桌後面是一幅白布靈帳，上頭寫著「秦公諱岳之靈位」幾個大字，墨跡淋漓，顯是才寫上去不久的。
靈帳兩側掛著輓聯，左邊是「忠魂不泯」，右邊是「浩氣長存」。
秦弈望著那口黑漆棺材，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廳去。
供桌前，小輩們跪成兩排。
左邊是秦尋坪、秦尋垚兄弟二人，右邊是秦尋燦、秦尋嵐，還有秦芷和秦尋鈺。
秦尋坪跪在最前頭，穿了件粗麻孝衣，腰系草繩，面色灰敗，眉頭緊鎖。
他身後跪著秦尋垚，這孩子生得高大，此刻卻縮著肩膀，低著頭，滿臉哀容。
秦弈走到供桌前，早有僕婦遞上三炷香來。
他接過香，在燭火上點了，雙手捧著，恭恭敬敬朝著靈位拜了三拜，又將香插入爐中。
然後他退後半步，整了整衣冠，雙膝跪於蒲團之上，俯身以額輕觸地。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四叩首。
神三鬼四，四拜既畢，方直起身來，如此方算一跪四叩之禮。
秦弈拜畢，望著那口黑漆棺材出了一回神。
正待轉身退下，忽聞耳邊一縷細如蚊蚋的聲音傳來，正是三弟秦笙以神識傳音：
「二哥，且隨我到偏房來，我有要緊話說。」
秦弈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點了點頭，又朝秦芷看了一眼，便轉身往外走。
秦笙早已在外頭候著，見他出來，便在前頭引路。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正廳，轉過一道牆，進了東邊一間小小的偏房。
秦笙回身將門掩上，又將窗子關了，這才轉過身來。
秦弈望著他，也不催問，只等他開口。
秦笙往前走了兩步，又站住，張了張嘴，倒像是不知從何說起似的。
秦弈看他這副模樣，倒有些不耐煩了：「你有話便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秦笙苦笑一聲，壓低了嗓子道：「二哥，我說了你可別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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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惱什麼？快說。」
「大哥他沒死。」
秦弈一愣，眉頭微微擰起來：「什麼？」
秦笙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大哥他假死脫身了，昨晚人已悄悄回了停雲山莊，這棺材裡的，是摩羅城一個百姓的屍首，穿了大哥的盔甲腰牌而已。」
秦弈聽了，面上神色變了幾變，最後化作一臉哭笑不得的模樣。
「那你倒是早些告訴我啊。」
秦笙見他不惱，這才挨著坐下，低聲道：「這府里人多眼雜，不時還有大哥故友前來弔孝，實在是怕泄露了風聲，故而沒敢聲張。」
秦弈點了點頭，緩緩道：
「這……倒也算是好事，起碼從那旋渦裡頭脫了身，還能蔭庇秦家，倒是一步妙棋。」
秦笙點頭道：「可不是呢，這一次，大哥不僅成功脫了身，還提前做了防備，將糧草分散藏入地道，這才保住了七成，算得上是大功一件。韓總督已經請仙師用傳音玉簡將大哥的功勞奏上去了，等朝廷核實下來，便會有封賞下來。」
秦弈忽然問道：「這韓總督可是那韓振武？」
「正是，他去年便擢升總督了。」秦笙答道。
秦弈微微頷首：「這位韓總督待咱大哥真是不薄。」
「可不是。」秦笙嘆道，「這些年若非韓總督照拂，咱們秦家哪能有這麼安生的日子。」
「嗯。」秦弈應了一聲。
窗外的誦經聲隱隱約約飄進來，時斷時續，像是在念著什麼超度的經文。
秦弈聽著聽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秦笙看他一眼：「二哥笑什麼？」
秦弈搖了搖頭，道：「我是笑大哥這人，平日裡看著憨厚老實，想不到還有這般心機。」
秦笙聽了，也笑了笑：「你以為呢，大哥當年以凡人之身，便可在北境前線活過五年，還能與韓振武結下舊誼，也只是吃了沒讀書的虧，內里精明著呢。」
秦弈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罷了，既是假死，我也沒什麼可傷心的了，外頭還有一大家子人，別露了破綻才好。」
秦笙點頭應了，也站起身來，跟著二哥向外走去。
……
半個月後
停雲山莊
卻說秦笙匆匆進了山莊，一逕往後院來。
秦岳正坐在廊下翻看尋垚新整理的手稿，見三弟面色不善，心裡便是一沉，忙擱下手中之物，起身問道：「三弟，這是怎麼了？」
秦笙也不答話，只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來，往石桌上一擱，嘆道：
「大哥自己看罷，前線打了大敗仗，朝廷議罪的聖旨下來了，我找人給抄了一份。」
秦岳接過，展開來細細看了。
那紙上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北境安撫使裴子敬、總督韓振武，受命統兵北伐，寄以腹心，委以重柄。朝廷傾四方之糧，竭九州之賦，以為爾等足奮忠勇，克定疆陲。
豈料韓振武調度失宜，糧道不繼，致十萬精銳斷魂異域，七城之地盡棄敵手。將士膏血塗於草莽，朝廷威儀墮於泥塗。
裴子敬身為元帥，節制不明，雖有其責，念其前功，姑且寬貸，著即革職，永不敘用。韓振武喪師失地，罪不容誅。
著欽差大臣即赴北涼城，將韓振武革職拿問，檻送京師，判斬立決，家產抄沒入官，闔府家眷悉數流放南荒煙瘴之地，遇赦不赦。
嗚呼！三尺之法，朕不敢私。凡爾在官，宜以為鑑。
欽此。
景平三十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秦岳看畢，登時把臉一沉，將那紙往桌上一拍，咬牙道：
「好個朝廷！好個張家！好個裴子敬！真真是一丘之貉！裴子敬作為主帥，最該問斬，現在倒好，只革個職、永不敘用，到底留了一條命。可憐韓總督替朝廷當牛做馬，保全了七萬將士，到頭來卻落個入京問斬，滿門流放！這算哪門子的天理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