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笙嘆了口氣,挨著坐下,道:「可不是呢,我回來的路上打聽了,今天韓總督被押走之時,底下將士們一個個義憤填膺,有幾個營頭險些鬧起來,誰知裴子敬雖革了職,張家那些仙師還在,當場拿了幾十個帶頭的,殺了一批,又將韓振武提拔的一眾親信全部去職問罪,眼下北境邊軍已無人敢為韓總督說話了。」
秦岳聽了,越發氣悶,背著手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疙瘩,半晌不語。
秦笙覷著他的臉色,猶豫了一回,方低聲道:「大哥,我如今最擔心的,倒不是韓總督的事,是怕這事牽連到咱們秦家頭上,不知可有什麼妨礙沒有?」
秦岳站住腳,搖了搖頭,道:「我都已經死了,朝廷的簿子上早沒了這個人,至多不過是沒了撫恤蔭封罷了,難道還能把我從墳里挖出來鞭屍不成?」
說著,自己先苦笑了一聲。
秦笙點了點頭,這才略略放心,又慶幸道:「說起來,大哥這回假死歸隱,倒是躲過一劫,不然照朝廷這態度,和你那守糧之職,後果不堪設想。」
秦岳聽了這話,非但沒有半分慶幸之意,反倒有什麼話要說,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秦笙看出大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以為他是惦記著朝廷的封賞,故而安慰道:
「朝廷那些封賞,估摸著是指望不上了,不過咱們本來也不圖他什麼,只求往後安安穩穩,莫再生出事端來,便是咱們秦家的造化了。」
秦岳勉強笑了笑:「三弟,恐怕之後幾天,還要勞煩你在北涼城盯著點,多方打聽打聽。」
「那是自然,」秦笙擺了擺手,「大哥,你且在家中安生住著,外頭的事有我呢。」
秦岳只是點頭,也不言語。
秦笙見他精神不大好,便不再多留,又囑咐了幾句好生歇息的話,轉身往外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秦岳獨自坐在廊下,望著外面出了一回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站起身來,負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幾個來回。
約莫思忖了一炷香的時間,他忽然朝著後面的院子喊道:「坪兒,你來。」
不多時,秦尋坪從月洞門後跑了出來。
「爹,您叫我?」
秦尋坪來到跟前,垂手站著。
秦岳沒有立刻說話,只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這孩子自打八年前來北涼城,便跟著韓振武的女兒一處玩耍,兩家大人瞧著也好,便早早定下了口頭之約,只等這次戰事結束便辦婚事。
韓家那丫頭他見過幾回,生得齊整,性子也爽利,配他家坪兒倒是剛剛好。
如今韓家遭了大難,他若是袖手旁觀,莫說坪兒心裡過不去,便是他自己,這輩子也休想安生。
「坪兒,我有一件事要去做,你跟我一道。」
秦尋坪微微一怔:「爹,去做什麼?你不是不能出門嗎?」
秦岳便將韓振武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末了,他嘆了口氣,道:「韓總督待咱們秦家恩重如山,這些年若不是他照拂,我不知死多少回了?如今他遭了難,滿門都要流放南荒,我若袖手旁觀,還算是人麼?」
秦尋坪聽了,心中立馬懂了。
他自八年前隨父親來到北涼城,便常往韓府走動,與韓振武的女兒韓靈昭自幼相識,兩家大人也有意無意地撮合著。
雖說未曾正式下定,卻也與那沒過門的媳婦差不多了。
如今聽聞韓家遭此大禍,韓靈昭要被流放南荒做軍妓,他心裡如何不急?
「父親要如何去救?」秦尋坪急急問道。
秦岳沉吟道:「我想過了,咱們先去把韓總督的妻兒救出來,安頓在這停雲山莊,我想這也是韓總督最掛念之事,之後再去追韓總督,看能不能把他也給救下。」
秦尋坪連連點頭,可又想到什麼,疑惑道:「父親,既是救人,何不請三叔幫忙?有三叔那鍊氣六層的修為,可以御劍飛行,豈不穩妥得多?」
秦岳搖了搖頭,嘆道:「我若開口,你三叔自然沒有推辭的理,只是這件事,必須由我去救,也只能由我去救。」
他看了兒子一眼,又道:「若非我這點子修為實在拿不出手,怕誤了大事,便是你,我也不想叫著。」
秦尋坪聽了,心裡又是感動又是酸澀,知父親是個重情重義的性子,一輩子不願意麻煩旁人,有什麼難處都是自己扛著。
如今韓振武遭難,他心中那道坎過不去,必得親自去救方才心安,勸也無用。
當下秦尋坪便不再多言,只重重點頭道:
「我都聽父親的,咱們幾時動身?」
秦岳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陰沉沉的天色,沉聲道:
「事不宜遲,現在便走。」
……
從北涼城往南六十里,有一處叫做野狼坡的地方。
一行車隊從遠方緩緩駛來。
這支隊伍不大,押送的兵丁不過二十餘人,領頭的姓龐,叫龐德勝,是刑部差遣的一個小小的押送官,生得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裡總是帶著幾分淫邪的光。
中間的囚車中,坐著韓振武的妻妾與兩個兒子,以及韓靈昭與韓靈晞姐妹。
韓靈昭今年十八,生得明眸皓齒,膚若凝脂,一頭青絲雖因連日風塵而略顯凌亂,卻掩不住那股子清麗出塵的氣質。
韓靈晞今年剛滿十六,生得嬌小玲瓏,一張瓜子臉白淨得像剝了殼的雞蛋,此刻卻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馬車上,韓靈昭緊緊摟著妹妹韓靈晞,兩人的手都在發抖。
韓靈晞縮在姐姐懷裡,牙齒咯咯地打顫,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姐……我怕……」
韓靈昭沒有答話,她咬緊嘴唇,目光越過妹妹的肩頭,望向前面車廂里的母親。
母親王氏靠坐在車廂板壁上,面色灰敗,雙眼紅腫。
自打韓振武今天上午被押走後,她便滴水未進,眼淚已經流幹了,只剩下空洞洞的兩眼,怔怔地望著前方。
王氏身旁坐著的,是韓振武的妾室柳氏。
這柳氏年不過三十,生得珠圓玉潤,頗有幾分姿色,此刻卻也是蓬頭垢面,面如死灰。
兩個兒子坐在最裡頭。
大兒子韓靈澤今年十四歲,雖還是個半大孩子,卻死死擋在弟弟韓靈暉身前,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頭那些兵差。
小兒子韓靈暉才九歲,縮在哥哥身後,渾身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