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聽了,這才漸漸冷靜下來。
她此刻已是驚弓之鳥,聞言趕忙點頭,顫聲道:「對……對對,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恩人說的是……」
秦岳扶她在草坡上坐好,轉身指了指不遠處自己來時駕的那輛青帷馬車,低聲道:「夫人,那邊是我的馬車,您先帶著孩子們過去歇一歇,待這裡收拾妥當,我便帶你們離開。」
王氏聽了,只是點頭,拿袖子拭淚。
柳氏攙著她,韓靈昭拉著妹妹,一家子踉踉蹌蹌地朝那輛馬車走去。
韓靈昭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秦尋坪一眼,見他跟在後面,這才稍稍安心,扶著母親上了馬車。
秦尋坪上前幫著掀開車簾,攙扶她們上去,又低聲安慰了幾句,這才放下帘子轉回來。
秦岳站在原處,目送馬車帘子放下,這才收回目光,朝秦尋坪使了個眼色。
父子二人轉身朝那滿地狼藉走去。
秦岳望著滿地屍體,傳音道:
「若是你三叔來了,倒也方便了,他那朱明之火,毀屍滅跡最是好用,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哪用得著這般費事。」
秦尋坪聽了,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遠處山樑上傳來一聲悠長的嗥叫。
「嗷嗚——」
那聲音悽厲綿長,在夜風中飄飄忽忽,聽得人後脊背一陣發涼。
秦岳猛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的狼嚎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在這荒山野嶺之間迴蕩,聽得人心裡直發毛。
「爹,是狼。」
秦尋坪傳音回去,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秦岳反而目光一亮,朝那狼嚎傳來的方向細細聽了一陣,忽然笑了。
「來得正好,你在這兒守著,我先去前頭探探路。」
秦岳沿著山道往外走了百來步,前方出現一處拐角,官道在這裡猛地一折,緊貼著山崖拐向東南。
他走到拐角處往外一望,不由眼睛一亮。
這官道本就修在半山腰上,一側靠著山壁,一側臨著深谷。
到了這拐角處,路肩外頭便是二三十丈山崖,崖下黑漆漆的望不見底。
路邊原該有的護墩早已不知哪年哪月垮了,只剩下幾塊殘石歪歪斜斜地堆在那裡,若是夜裡行車不察,衝到此處,連人帶車跌下去,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秦岳蹲在崖邊,探頭往下望了望。
只見下方隱約有群狼出沒,心中暗暗有了計較,沿著原路返回。
秦尋坪見他回來,忙迎上前去,傳音問道:
「爹,怎麼樣?」
秦岳點了點頭:
「前面有個拐角,官道緊挨著懸崖,護墩也垮了,看上去就像年久失修的模樣,咱們一會兒把車馬從那兒推下去,任誰看了,都會以為他們是夜裡趕路,不慎墜崖。」
秦岳又指了指那滿地的屍首:「咱們把那些兵差的屍首也一併放在車上,連人帶車全摔下去,等狼群將屍骨啃食乾淨,叼得滿山遍野都是,不管是誰來查,也只會當是押送途中出了意外,整隊人馬墜崖,屍骨被野獸分吃。」
秦尋坪將父親的這份謹慎暗暗記在心裡,這番動作看似繁瑣多餘,卻也是最無後顧之憂的法子。
他父親常說,這世上就沒有破不了的案子,除非……無人懷疑。
秦尋坪正忖著這番道理,卻見父親就要彎腰去搬地上的屍體,忙上前一步,抬手一揮。
十六具屍首便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托起,一具接一具地浮在半空,隨即魚貫飛入青帷油車之內。
屍首落進車廂,手腳從車欄縫隙間垂落下來,很快堆疊了滿滿一車。
秦尋坪又將手一招,散落滿地的刀槍兵器、腰牌衣物紛紛飛起,像被風吹起的落葉一般,魚貫沒入車中。
秦岳側頭看了兒子一眼,沒說什麼,只微微點了點頭。
一切收拾妥當,父子二人躍上車轅,驅車沿著山坡緩緩前行。
當來到那處拐角的山崖旁,秦岳跳下車轅,解開拴馬的韁繩,朝馬臀上狠抽一鞭,那馬吃痛,嘶鳴一聲,拉著青帷油車沖了出去。
青帷油車在崖邊一頓,前輪懸空,整個車身猛地一傾,隨即連車帶馬翻滾著墜入深淵。
「轟隆——咔嚓——」
車馬撞在崖壁上,木欄斷裂,車輪飛脫,拉車的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隨即被黑暗吞沒,只剩下石頭碰撞的回聲在谷中迴蕩。
緊接著是第二輛囚車。
那馬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四蹄死死蹬著地面,怎麼也不肯往前。
秦岳袖袍一揮,一股無形氣勁撞在車尾。
馬車猛地一傾,連馬帶車墜入深淵。
又是一陣沉悶的巨響,漸漸消失在谷底。
最後是那輛青帷油車,也是故技重施,連馬帶車翻滾著墜入深淵。
三輛車馬墜崖的巨響在群山間迴蕩了許久,漸漸歸於沉寂。
秦岳站在崖邊,往下看了看,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陣陣濃烈的血腥氣從谷底飄上來,混著泥土和碎石的氣息,在夜風中瀰漫開來。
血腥氣很快引來了狼群。
崖底傳來撕咬的聲音,骨頭碎裂的咔嚓聲,低沉的咆哮聲和爭搶食物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在夜風中聽得格外清晰。
秦岳靜靜站在崖邊,聽著底下的動靜,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那撕咬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舔舐聲和骨頭被拖拽的摩擦聲。
「走吧。」
秦尋坪跟在父親身後,兩人沿著原路往回走。
身後的狼嚎聲還在繼續,忽遠忽近。
秦岳的馬車還停在原處,王氏摟著兩個女兒,柳氏抱著小兒子,一家子縮在車廂里,大氣也不敢出。
秦岳翻身上馬,朝秦尋坪點了點頭:「走,回停雲山莊。」
秦尋坪握著韁繩,催馬調轉方向,沿著官道往北而行。
夜風凜冽,吹得人臉上生疼,身後的狼嚎聲漸漸遠了,最後徹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遠處的山崗上,一株老柏樹的樹冠頂端,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無聲無息地立在那裡,遠遠望著車隊離去的方向。
隨著月光灑在他臉上,來人竟是秦笙。
秦笙眼望著車隊轉過山坳,漸漸沒入黑暗。
才從樹冠上落下去,悄悄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