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驕陽似火。
官道上熱浪蒸騰,遠處的地面被曬得晃晃悠悠。
押送隊伍慢吞吞地走著,囚車的輪子碾過乾裂的黃土,揚起一陣灰撲撲的塵土。
韓振武蜷在囚車裡,雙手被拇指粗的麻繩反綁在身後,繩索勒進肉里,早已磨破了皮,結了痂,又被汗浸得發癢。
他靠坐在木欄上,嘴皮乾裂成一道道血口子,唇上翹著一層白皮。
日頭直直地照下來,一絲風也沒有。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眼裡卻沒什麼看頭,兩口枯井似的。
從昨日被押出北涼城大牢,到如今已是一天一夜。
領頭的押送官姓丁,單名一個榮字,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左頰上一道刀疤從顴骨直拉到下頜,瞧著甚是猙獰。
此人原是北境軍中一個營頭,早年因剋扣軍餉被韓振武當眾責打過三十軍棍,一直懷恨在心。
此番韓振武落難,張家特意將他從邊軍調來押送,打的什麼主意,明眼人一看便知。
丁榮騎在馬上,回頭瞥了一眼囚車裡的韓振武,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韓總督。」他慢悠悠地勒住韁繩,策馬踱到囚車旁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怎麼,一日一夜不曾進食?兄弟們好心送飯,你倒好,連看也不看一眼。」
韓振武不答話,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丁榮身旁的副手孫二狗也跟著湊過來,這人尖嘴猴腮,手裡端著一碗米飯,米飯上面有一口乾了的濃痰,他端著碗在韓振武面前又晃了晃,笑道:
「怎麼,韓總督還嫌髒?那給您換碗水漱漱口?」
說著,他將飯碗往囚車頂上一擱,轉到囚車側面,伸手去解褲腰帶。
韓振武依舊不睜眼,也不動。
孫二狗解了褲子,一股腥臊的熱尿便嘩啦啦地澆在韓振武臉上、頭上,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領,滴滴答答落在囚車板上。
韓振武只閉了閉眼,紋絲不動。
孫二狗系上褲子,退後兩步,嘿嘿笑道:「韓總督若是渴了,再喊兄弟們,我這兒暫時沒了,兄弟們那兒可都給你攢著呢!」
丁榮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弟兄們,你們說,韓總督那兩個天仙兒似得女兒,到了那南荒之地,那些粗野的軍漢們會怎麼待她?」
孫二狗嘿嘿一笑:「那還用說?只怕頭一日便被人搶了去,按在地上——」
兵差們聽聞後,不由猥瑣的笑了起來。
韓振武的瞳孔微微顫了顫,隨即又恢復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靜。
丁榮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道:「押送你那些家眷的是龐德勝,那小子是個什麼貨色,你比我清楚。他帶著你那幾個女眷往南走了……嘖嘖,只怕昨天已經……美了一晚……嘿嘿……」
話未說完,只留一串意味深長的笑。
韓振武閉上了眼。
他不恨丁榮。
丁榮不過是個小卒子,奉命行事罷了。
真正要他命的,是朝廷,是張家,是那些坐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大人物。
他想起自己那道聖旨上寫著「喪師失地,罪不容誅」。
喪師失地。
那七座城池,本就是一片毫無屏障的小平原。
北面是瀾山,寶象國居高臨下,一馬平川便可推下來。
南面是蜈蚣嶺,易守難攻,可那片小平原夾在中間,兩面受敵,根本無險可守。
更要命的是,張家仙師此番死傷慘重,三個築基仙師二死一傷,十一位鍊氣仙師也死了七個。
那五蘊宗的仙師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個個消極怠命,根本就請不動。
可以說當時那種情況,若是繼續固守那七座空城,等寶象國殺過來,便與那十萬前軍一樣,盡數喪命。
若是這七萬人再死絕,北境空虛如無物,只怕寶象國長驅直入,場面更加難看!
可這道理,朝廷又怎會不懂?
一切都不過是欲加之罪。
朝廷需要一個足夠有分量的人來承擔罪責。
而他朝堂無人,自然是最適合不過。
或者說,去年將他升任總督時,便是為了承擔今日之罪責。
他如今也不指望能洗脫冤屈,只盼著快些到京師,快些挨那一刀,快些了結這殘命。
只是……可惜、可恨、可憐自己的妻兒、女兒。
自己對不住他們。
丁榮見他雙目無神,自覺無趣,罵罵咧咧地翻身上馬,招呼隊伍繼續往前走。
韓振武蜷在囚車之中,日頭毒辣如炙,曬得他頭昏眼花,口乾舌裂。
他靠在木欄上,渾身上下水漬未乾,一股尿臊氣隨風飄散,熏得他自己都有些作嘔。
他卻渾不在意,兩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妻兒的模樣。
正此時,天邊忽然亮起一道霜白色的劍光。
那劍光初時不過針尖大小,懸在極遠的天際線上,若隱若現,似有還無。
韓振武眯著眼,只道是自己被日頭曬花了眼,揉了揉再看,那劍光已壯如匹練,自南方破空而來。
劍光來勢極快,方才還在千米之外,轉瞬已至眼前。
丁榮也瞧見了,臉色驟變,勒住韁繩厲聲喝道:「什麼人!停下!這是朝廷欽犯——」
劍光懸停於囚車上空三丈處,現出一道人影來。
那人穿一襲月白長袍,腰懸青玉佩,足蹬雲履,生得面如冠玉,三縷長髯飄飄,通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清正之氣。
他腳踏一柄流光溢彩的長劍,衣袂在熱風中獵獵翻飛,便如那畫中走出來的劍仙一般,端的是一派出塵之態。
韓振武眯著眼,在囚車中竭力望去,待看清了那張臉,渾身猛地一震,瞳孔驟縮。
來人他竟然認得,正是秦家三郎,秦笙。
這些年秦岳在他麾下效力,逢年過節,秦家兄弟也曾來府上拜望,雖不算熟稗,卻也見過幾面。
他只知這秦笙是個跑船出身,在北涼城經營了幾條商隊,怎麼突然間就成了仙師?
韓振武心中驚疑不定,卻見秦笙居高臨下,目光淡淡掃過那些兵差,便如看死人一般,不帶半分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