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榮見來人不理他,又見他腳踏飛劍、周身光華流轉,已知不是凡人,心裡頭先怯了三分,卻仗著自己是朝廷命官,硬著頭皮喝道:
「你……你是哪家的仙師?這是刑部的囚車,奉的是聖上的旨意,你……」
秦笙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微張,掌心之中憑空凝出一團赤紅色的火星來。
那火星初時不過豆大,轉瞬間便膨脹至雞蛋大小,懸在他掌心之上寸許處,滴溜溜地旋轉著。
那火球雖小,卻熾烈得驚人。
赤紅之中透著金白之色,光是瞧著,便覺一股灼熱之氣撲面而來。
那熱浪滾滾,隔了三丈遠,丁榮臉上的汗毛已被烤得捲曲起來,馬匹不安地嘶鳴著,四蹄刨地,幾欲掙脫韁繩逃竄。
秦笙五指一握,又猛地張開。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那枚火球在空中猛地炸開,裂作一十四朵細小的火星,每一朵不過指甲蓋大小,赤金交織,灼灼生輝。
那十四朵火星在空中微微一頓,便如有了靈性一般,各尋各的目標,朝那十四個兵差飛去。
丁榮見一朵火星朝自己飄來,嚇得魂飛魄散,撥馬便跑。
那馬才邁出兩步,火星已至,輕飄飄地落在他後背上。
丁榮的身形猛地一僵,整個人從內而外亮了起來,便如一盞被點燃的紙燈籠,赤金色的光芒從皮膚底下透出,照得他五臟六腑、骨骼經脈都成了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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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他的身體開始燃燒,如同一個紙人般,隨著火焰消失無蹤,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就連他身上的兵刃、胯下的戰馬、馬身上的鐵器也紛紛化作鐵水灑落。
其餘十三個兵差,亦是如此。
十四朵火星,十四個兵差,無一倖免,無一例外。
轉瞬間,所有人像是被憑空抹去一般,獨剩下關押著韓振武的這一輛囚車。
韓振武僵在囚車裡,張著嘴,半晌合不攏。
他見過仙師鬥法,見過五蘊宗的修士施展神通,可從未見過這等手段。
秦笙這時也望向韓振武。
韓振武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靠在已經化為灰燼的囚車殘骸旁,渾身上下狼狽不堪,滿臉的尿漬未乾,衣襟上滿是塵土。
秦笙袍袖一揮,一道無形的氣勁將韓振武手腕上的麻繩齊齊割斷,木質的囚車也跟著四分五裂。
韓振武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望著秦笙,一時還不敢置信這一切是真是假。
秦笙拱手一禮,傳音道:「韓總督,我大哥昨晚已帶著尋坪,將尊夫人、兩位公子、兩位令愛全部救下了,現在已經在停雲山莊住下了。」
此言一出,韓振武渾身劇震。
「秦……秦將軍他……還活著?」
秦笙一愣,連忙做出一個『噓』的動作,傳音回去:「我大哥在摩羅城使了金蟬脫殼之計,為保周全,瞞了總督,這裡頭的事,容後再細細與總督分說。」
韓振武聽了這話,兩行濁淚滾了下來。
他嘴唇哆嗦著,忽然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這一跪,直直跪在那黃土官道上,他跪的是蒼天有眼,跪的是家人平安,跪的是兄弟未死,跪的也是秦笙的這一番救命之恩。
「韓某……韓某何德何能……蒙你們這般相待……這份恩情,這輩子……這輩子怕是還不清了……」
秦笙見他跪下,慌忙搶上一步,將他扶起,傳音道:
「總督萬萬不可如此,這些年若不是你在軍中照拂我大哥,替他擋了多少明槍暗箭,我秦家哪有今日的光景?說起來,該是我秦家謝你才是。」
韓振武被他扶起,聞言只是搖頭,老淚縱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笙四下望了一回,見遠處官道上暫未有人,便傳音道:「總督,此處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那些兵差雖已處置乾淨,但刑部若發覺押送隊伍失了消息,少不得要派人沿路查訪,咱們先回山莊,再從長計議。」
韓振武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秦笙見他應允,便不再多言,左手掐了個劍訣,那碧霄劍嗡然一聲清鳴,穩穩懸在離地半尺之處。
他攜了韓振武踏上劍去,手訣一變,那劍便載著二人緩緩升起,直上三丈來高的半空。
秦笙低頭看時,下方那輛囚車歪倒在官道上,車輪朝天,木欄碎裂。
他右手指尖輕輕一彈,一點赤金色的火星便從指間飛出,落在那囚車之上。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那囚車便如紙糊的一般,從內而外亮起熾白的光芒,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便化作一層淡淡的灰燼,隨風散在官道上,與黃土混在一處,再也辨不出痕跡來。
秦笙見再無遺漏,這才催動飛劍,化作一道青白色的長虹,載著韓振武破空而去,直直沒入南邊的天際。
耳畔風聲呼呼作響,韓振武站在劍上,腳下山川河流飛快地往後退去,田野、村莊、山嶺如走馬燈一般從身下掠過。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被仙師帶著御劍飛行,心裡頭翻湧著的卻不是驚奇,而是百感交集的酸澀與慶幸。
也不知過了多久,腳下漸漸換了光景。
蜈蚣嶺那連綿起伏的山脊在眼前鋪展開來,蒼青色的山巒如一條蟄伏的巨蟒,匍匐在大地之上。
秦笙來到一處不起眼的山坳,將劍光一收,落了下去。
韓振武舉目四望,只見四周儘是亂石荒坡,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歪脖子山松,枯黃的茅草在風裡瑟瑟作響,怎麼看都不像有人家的樣子。
正疑惑間,秦笙走到一塊青石旁,伸手在上頭拍了三下。
那青石後頭,虛空中忽然盪開一圈漣漪,如水波般緩緩擴散,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裡頭一方截然不同的天地來。
韓振武眯著眼往裡望去,只見亭台儼然、花木扶疏,青石小徑蜿蜒而入,院牆高聳,角樓四立,竟是藏在這荒山野嶺之中的一處神仙宅邸。
「總督,請。」
秦笙側身讓開。
韓振武深吸一口氣,抬腳邁了進去。
腳底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兩旁房舍齊齊整整,比外頭瞧著還要氣派幾分。
正打量間,忽見前頭月洞門後轉出一個人來,穿一身粗布短褐,面孔黝黑,眉目樸實,正是他以為早已死在摩羅城大火中的秦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