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振武腳步一頓,望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那眼眶又紅了。
秦岳已快步迎了上來,到了跟前,先深深作了一揖:
「韓總督,秦岳有罪,叫您擔憂了。」
韓振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握了握,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確認眼前是個活生生的人,這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著就好……」
秦岳見韓振武這般模樣,自己眼眶也紅了,只是忍著沒掉下淚來。
他轉過臉,朝秦笙看了一眼。
原來昨晚,他和秦尋坪去搭救韓振武家眷,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實際上三弟一直在暗中護佑。
等他們救下返回途中,三弟才現身相見。
原來秦笙和他竟有一般心思,只是去了北涼城一趟,耽擱了些時間,等再追上來時,就見大哥和尋坪乘著一輛馬車向南追去,當下便明白過來。
他心知秦尋坪和韓振武的女兒之間的情愫,便將這番英雄救美的機會留給大侄兒。
後來,秦笙一直護送他們回到停雲山莊,才按下大哥,獨自前來解救韓總督。
兄弟二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
秦岳這轉過頭來,朝韓振武道:「總督,夫人和孩子們都在後頭安頓著呢,你且隨我來。」
韓振武呼吸都變得沉重幾分,踉蹌著跟了上去。
後院一處小小院落。
秦芷正坐在榻邊,握著王氏的手低聲說話。
柳氏坐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時不時插上一兩句。
十歲的秦尋嵐蹲在地上,正教韓靈昭和韓靈晞兩個大姐姐翻花繩。
她手指翻飛,一會兒翻出一座橋,一會兒翻出一隻蝴蝶,惹得韓靈晞眼睛都亮了。
另一邊的角落裡,八歲的秦尋鈺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攤著一本畫冊,正給韓靈澤、韓靈暉兄弟倆講裡頭的故事。
他一本正經地指著畫上的小人,嘴裡念念有詞,兩個小的聽得入神。
屋裡面多多少少有了些活泛氣。
韓振武站在門口,望著這一幕,不敢再往前半步,生怕這只是他的一場美夢。
屋裡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
王氏似有所覺,慢慢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二人相顧無言,淚已千行。
秦岳站在門口,往裡望了一眼,朝秦芷招了招手。
秦芷會意,牽起尋嵐的手,又朝尋鈺使了個眼色,低聲說了句什麼。
尋鈺便合上畫冊,乖乖站起身來。
三人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經過韓振武身邊時,秦芷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帶著兩個孩子往院外走去。
秦岳拍了拍韓振武的肩膀,也退了出來,隨手將門帶上。
門扉合攏,將一室的安靜留給了他們。
……
話說當晚,停雲山莊正廳之中,燈火輝煌,明燭高燒。
秦岳命人在廳上設了一席豐盛宴席,無非是山中自養的雞鵝鴨魚,配上新鮮菜蔬,又開了幾壇陳年好酒,一來為韓振武一家壓驚,二來也算是闔家團聚。
廳上擺了一張紫檀木的大圓桌,韓振武坐了首位。
左首依次是秦岳、秦笙、秦尋燦。
右首是王氏,她身側依次是韓靈昭、韓靈澤。
柳氏攜韓靈晞、韓靈暉坐在王氏下首。
再往下是秦芷攜著尋鈺,末座坐著秦尋坪、秦尋垚兄弟兩人。
韓靈晞已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月白褙子襯得小臉愈發白淨,額上包著白布,倒添了幾分楚楚之態。她安安生生坐在姐姐身旁,一雙眼睛卻不閒著,悄悄打量對面。
今日父母說話,她偷聽了幾句,似是有意將她與那秦尋垚撮合到一處,此刻便不由多看了兩眼。
那秦尋垚生得肩寬背闊,比旁人都高出半頭,一張臉方正樸厚,安安靜靜坐在末座,倒有幾分穩重模樣。
不想這一眼,正與秦尋垚的目光撞個正著。
四目相對,韓靈晞臉頰騰地紅了,慌忙垂下頭去,連耳朵尖都染了一層胭脂色。
秦尋垚也怔了一怔。
方才他只顧著給大哥斟酒,不曾留心對面。
此刻無意間一抬眼,正瞧見那姑娘慌慌張張別過臉去,露出一截白膩膩的脖頸,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他心裡忽然漏跳了一拍,手裡酒壺頓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那一瞬間,滿桌的喧鬧都遠了,燈影、人聲、杯盞交錯,統統模糊成一片,只剩下少女臉上的那一抹羞紅。
這一幕,滿桌的人誰不瞧在眼裡?
秦尋坪坐在弟弟身旁,眼瞅著他這副呆樣,心裡又好笑又著急,悄悄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秦尋垚猛地回過神來,手裡酒壺差點脫手,慌慌張張擱下,又覺得不妥,端起來不是,不端也不是。
他乾咳了兩聲,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不知說什麼好,只得端起面前的茶杯假裝喝水。
秦岳在旁瞧著眼角直抽,當著韓振武的面不好說什麼,只在心裡暗罵這個兒子也忒不爭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氏見孩子們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領著韓靈昭姐妹、尋垚等人先回後院歇息去了。
廳上便只剩下秦岳、秦笙、韓振武三人。
丫鬟們撤下殘席,重又沏了熱茶上來,將門掩了,各自退去。
韓振武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嘆了口氣,方緩緩開言道:
「老秦,這場大敗,其實我心中早有預料,故此早早便將替你請功的摺子遞了上去,就怕大敗之後,兵荒馬亂的,反倒埋沒了你的功勞。」
秦岳聽了這話,怔了一怔,隨即搖頭擺手道:「武哥,這事只怕是沒指望了,朝廷連您都治了罪,我一個死了的守糧官,還能有什麼封賞?便是上報上去,也不過是壓在哪個衙門的案頭落灰罷了。」
韓振武卻笑了笑,不緊不慢道:「不會不會,我敢肯定,不僅會有封賞,而且這封賞還會遠超尋常規格。」
秦岳不解,忙問何故。
韓振武目光在秦岳、秦笙臉上轉了一轉,輕聲道:
「老秦,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雖遠在北境,朝堂之中的事情,卻也常有消息,皇上如今的日子,不好過得很。」
「自皇上登基以來,外有寶象國、巫咸國、蒼梧國這些鄰國蠢蠢欲動,虎視眈眈,內里四大家族把持朝政,架空皇權,雖說是九五之尊,實則處處受人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