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笙聽到這裡,不由得微微頷首,捻須不語。
他這些年走南闖北,商賈間議論朝政,這番話倒也不曾少聽,然今日從韓振武口中道來,份量自又不同。
韓振武又道:「皇上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般下去不是長久之計,這些年一直想扶持幾支不屬四大家族的清流,好與四大家族相抗,平衡朝堂,只是……」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只是清流難尋啊,那些嘴上喊著忠君愛國的,背地裡不知是張家的門生,還是王家的故舊,皇上要用的人,須得身家清白、根腳乾淨,最要緊的,是不能和四大家族有染。」
他抬起頭來,略有些激動地看著秦岳。
「老秦,你之前就是被張家謀害,派到這北境送死的,單論這一點,足以證明你秦家的跟腳乾淨,如今你又是在前線以身殉國的,對皇上來說,簡直就是天賜忠臣之家!」
秦岳聽了,微微頷首,聽韓振武這麼一說,還真有幾分道理。
韓振武又道:「我在摺子里替你請了恤蔭,說你忠勇可嘉,滿門忠義,請皇上恩准你兒子秦尋坪入京為官,你為國捐軀,皇上撫恤你的後人,天經地義。」
他說到這裡,嘴角微微一揚。
「依我看,皇上八九成會准。」
秦岳聽了這話,卻不見半分喜色,反倒眉頭擰得更緊了些。沉吟了半晌,方才重重嘆了一聲。
「韓總督這一片好意,我秦岳心領了,只是此事……怕是有些難處。」
韓振武一怔,忙問:「什麼難處?」
秦岳一件一件說來,語氣不疾不徐:
「其一,尋坪這些年苦修不輟,雖資質平平,卻也著實下了一番功夫,你若讓他棄了仙途,入京為官,只怕他心裡未必情願。」
「其二,便是他願意去,他就一定是當官的料麼?那孩子自小性子直,心裡藏不住事,又沒經過什麼大場面,京里那是權力窩子,人情往來、勾心鬥角,他哪裡應付得來?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說著,偏過頭看了秦笙一眼。
「我兄弟那位遠方舅哥李承澤,便是前車之鑑。」
他又嘆了一聲,接著道:「其三,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尋坪與靈昭的婚事,你方才酒桌上可是同意了的。若是尋坪入京為官,靈昭那丫頭該如何自處?總不能叫他們兩個天各一方,那可不是活活拆散了一樁好姻緣麼?」
韓振武聽他說完,低頭沉思了片刻,方抬起頭來。
「秦兄說的這些,頭一件我真不曾想過。從前不知你家乃是修行世家,以為入京為官是一條頂好的前程,便自作主張替你們做了主。如今既知有這一層,倒不好替你拿主意了。」
他頓了頓,又道:「不如你再去問問尋坪那孩子,看他心裡頭怎麼想。若他願意,咱們再說願意的話;若他不願意,到時候聖旨來了,就想個法子推辭了去。」
秦笙在一旁點頭道:「武哥能替孩子著想,我和尋坪自然是領情的,只是到底去不去,還得看尋坪自己的主意。」
韓振武擺了擺手:「此事容後再議,單說第二樁,你倒不必過慮。可將尋坪交與我,韓某雖宦海半生,未曾通透,然則官場中那些眉眼高低、機杼權衡,自信還略知一二,只是從前不屑為之罷了。」
他看著秦岳,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你若肯將那孩子付我,調理數月,雖不敢期其平步青雲,亦當教他識得朝堂險惡、人心詭譎,亦可令他懂得該如何審時度勢,明哲保身。」
秦笙在一旁聽著,不覺點了點頭。
韓振武又道:「至於第三件,更不必擔心了,靈昭那丫頭,從小養在深閨,外人見過她的本就不多。給她另尋個身份,隨著尋坪一同入京,深居簡出住上幾年,等模樣徹底長開了,誰還認得她是誰?」
秦岳聽他說得有理,面色方才漸漸鬆了些,卻仍是猶豫不決。
「話雖如此,到底還要看那孩子的意思……唔……我這就去尋他問問,看他心裡頭怎麼想。」
說著,秦岳站起身來,朝韓振武拱了拱手,又向秦笙點了點頭,便轉身往後院去了。
秦岳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廳上只剩下秦笙與韓振武二人。
韓振武端起茶杯,又擱下,望著面前這位實力驚人的秦家仙師,欲言又止。
秦笙見他神色有異,忙笑道:「武哥,您有什麼話只管說就是了,跟我還客氣什麼?」
韓振武嘆了口氣,低聲道:「老弟,我這兒還真有個不情之請,說了你可別見怪。」
秦笙忙道:「武哥這話就見外了,您說就是。」
韓振武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緩緩道來:
「眼下這光景,你嫂子和我只怕這輩子都出不了這裡了。雖說承蒙你們秦家收留,有了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可……可兩個孩子還小,靈澤十四,靈暉才九歲,總不能叫他們在這兒待一輩子。」
他頓了頓。
「我思來想去,想著……讓他倆改姓為秦,認在你名下,日後他兩個再長大些,便跟著你那商隊裡做些雜活,一來學些本事,二來也好自食其力。」
他說著,眼圈已經微微泛紅。
「我也不求他們大富大貴、出人頭地,只求他們平平安安地活著,別像我似的……」
秦笙聽罷,沉默良久,方才正色道:「武哥這番為人父母的苦心,小弟感同身受,您只管放心,這兩個孩子交給我,斷不叫他們受半點委屈就是了。」
韓振武聽了這話,眼淚險些落下來,忙別過臉去,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
「什麼委屈不委屈的,他兩個既認在你名下,你該管教時管教,該打罵時打罵,萬不可縱容嬌慣,那反而是害了他們。」
說著他便拱起手來,深深一揖。
「我在這兒,先謝過了。」
秦笙連忙扶住,鄭重道:「武哥說哪裡話,既認在我名下,自然當親生的一般,只要能讓孩子成材,斷不會姑息縱容的,您只管放心就是了。」
韓振武這才直起身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秦笙見他情緒平復了些,便又續了一杯熱茶遞過去,輕聲道:「武哥且寬心,往後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