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月後
景平三十五年二月初六
北涼城,楊柳巷。
秦宅正廳前,黑壓壓站了一院子人。
李氏站在最前頭,身後是柳蕙娘、李婉寧、秦尋嵐幾個女眷。
秦尋嵐是蕙娘在景平廿四年春三月生的小女兒。
秦尋坪站在左首,身後是秦尋垚、秦尋鈺。
秦笙站在右側,身後是秦尋燦。
秦芷站在李氏身後半步,垂著眼帘,神色平靜。
昨日傍晚,北境新任安撫使『沈懷遠』派親兵快馬來報,說今日朝廷的恩旨便到,來宣旨的是北涼城通判鄭維翰。
消息一到,整座宅子便忙了起來。
灑掃庭除,設擺香案,預備茶水,忙活到半夜才算妥帖。
今日天不亮,眾人便換了素服,在院中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巷口傳來鼓樂聲。
吹鼓手吹著嗩吶,聲音又尖又亮。
後面跟著兩排執事,手持紅漆木牌,上頭寫著「肅靜」「迴避」之類的字樣。
再往後,是一頂藍呢小轎。
轎子後頭,還跟著兩名文吏,懷裡抱著錦盒,亦步亦趨。
轎子在秦宅門前落下。
秦笙遠遠望見那頂轎子,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來了來了。」
他帶著李氏、柳蕙娘、秦尋坪、秦芷、秦尋柔、秦尋垚、秦尋嵐、秦尋鈺,以及柳芸娘、李婉寧等人,迎到大門外。
秦尋坪整了整衣冠,當先跪下。
身後眾人,齊齊跪了一地。
那頂藍呢小轎在巷口停下,轎簾掀開,走下一個中年官員來。
此人姓鄭,名維翰,乃是北涼城通判,從六品的官兒。
他身後跟著兩個文吏,一個捧著聖旨,一個捧著錦盒。
鄭維翰走到秦宅門前,站定,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秦家人,微微頷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聖旨到——秦岳家屬,接旨。」
秦尋坪伏下身去,額頭貼著青石板:「秦岳之子秦尋坪,恭迎聖旨。」
身後眾人,齊齊俯首。
鄭維翰從文吏手中接過聖旨,展開來,深吸一口氣,開始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之:捐軀殉國,人臣之大節;旌善褒忠,有國之令典。
爾牛首堡鎮撫、摩羅城守備秦岳,起於行伍,久歷戎行。守摩羅之重地,掌三軍之命脈。
去歲九月,寶象國妖僧犯境,勢若山崩。爾臨危不亂,先事預圖,將糧草分藏地道,保全十之七八,使前線十萬大軍不至乏食潰敗。
及妖僧破城,爾親冒鋒鏑,力戰不退,以身殉國。其忠勇之節,皎然可昭於日月;其先見之明,赫然足重於當時。
茲特追贈爾為武翼郎,授騎都尉勛,賞銀五百兩,賜喪葬銀二百兩。
賜「忠勇之家」匾額一方,准入祀昭忠祠,春秋致祭,並賜御酒十壇、緞匹二十匹。
其子秦尋坪,恩蔭授保義郎,入京聽用,以繼父志。
欽此!」
鄭維翰念完,合攏聖旨,目光落在秦尋坪身上。
「秦尋坪,接旨罷。」
秦尋坪伏身叩首,額頭貼著青磚:「秦尋坪,領旨謝恩。」
身後眾人也跟著叩首。
秦尋坪雙手接過聖旨,捧在頭頂。
身後文吏將錦盒遞上,裡頭是銀票七百兩,賞銀五百,喪葬銀二百。
鄭維翰又朝身後招了招手,幾個差官將御酒、緞匹抬進來,在廊下碼了一排。
那塊「忠勇之家」的牌匾也抬了進來,漆黑底子,金字燦然。
鄭維翰上下打量了秦尋坪一番,笑道:
「令尊的事,本官也聽說了,忠勇可嘉,你此番蒙恩入京聽用,聖意殷切,莫要耽擱,這幾日便收拾收拾,儘早啟程罷,到了京里好生當差,莫要辜負了聖恩。」
秦尋坪躬身道:「大人教誨,尋坪省得,這幾日便啟程。」
秦芷上前遞了個荷包。
鄭維翰眼皮一抬,收入懷中,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去了。
鼓樂聲漸漸遠去。
院中眾人慢慢起身。
秦尋坪捧著聖旨站在階前,望著巷口的方向,怔怔出了一回神。
秦芷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進去罷,把聖旨供到祖祠去。」
秦尋坪點了點頭。
……
是夜,月色入戶,清輝如水,映得窗紙一片霜白。
秦岳獨坐書房,面前攤著那捲聖旨,明黃絹帛在燭光下泛著沉沉的光。
他已看了不知多少遍,每看一遍,心中愈發愧疚不安。
門外忽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爹,還沒歇著?」
秦尋坪推門進來。
他今夜本在靜室打坐,想是心緒不寧,如何也入不得定,索性收了功,披了一件月白直裰過來。
一頭青絲只用根竹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倒比白日裡添了幾分隨意。
秦岳將聖旨擱在案上,抬眼見兒子進來,心裡便明白了幾分,往旁邊椅子上指了指:
「坐罷。」
秦尋坪挨著坐下,垂著頭,半晌不語。
「爹,」他終於開口,「當年二叔賜我霜鋒之氣時,曾與我說過一番話,他說,秦家初立,根基未固,周遭混沌,至暗未明,往後數十年,正是披荊斬棘之時。」
他頓了頓。
「二叔那一日賜我霜鋒之氣,盼望著秦家能出一位掃平荊棘之輩,我當時年少氣盛,便對二叔說,我願做秦家破曉之矛,破敵之箭。」
說到此處,他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只是……兒子資質愚鈍,修行艱難,這些年進境緩慢,終究是讓父親和二叔失望了。」
秦岳聽了,眉頭微微一擰,正要開口,秦尋坪卻又擺了擺手,繼續道:
「如今朝廷降恩,賜我入京聽用,這一去,兒子也不奢望什麼光宗耀祖,只盼著謹記韓父教誨,不給家族招災惹禍,便已是萬幸了。」
這四個月,岳父韓振武像是一個古板的教書先生,每日給他盤點各種官場案例,提點他為官之道,總結下來便是:持身正,行路穩,遇事忍,出手狠。
他不敢說將韓父那一身本事盡數揣摩透了,只如今好歹也算略知些官場眉眼,略窺得一絲官場黑暗,再不是那任人搓圓捏扁的懵懂雛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