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望著兒子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少年氣,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沉默了好一會兒,秦岳方長長嘆了口氣。
「坪兒,是爹對不住你,偏讓你去扛起這千鈞重任。」
秦尋坪一怔,忙道:「爹說哪裡話……」
秦岳擺了擺手。
「雖然你二叔說得不錯,秦家欲成千年世家、萬年大族,豈是躲在這停雲山莊就能成的?世俗這條路,總得有人去走,可這個人,原本不該是你。」
他望著窗外的月色,目光沉沉。
「我之前與你三叔提及過,這蜈蚣嶺上的人家,論本事、論手段,比咱們強的不知多少。可他們為何不敢動咱們?不是怕你二叔的天雷,他那天雷再厲害,也只劈得了一時,劈不了一世。他們怕的十分裡面,有六七分是我身上這身官皮,是我背後站著朝廷,站著五蘊宗那尊龐然大物。」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
「我在軍中多年,見識過所有最高明的戰術,永遠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你若能在朝堂站穩腳跟,能借朝廷之勢庇護秦家,那便是秦家最鋒利的一柄劍,這劍無需出鞘,遠在天邊,便可震懾敵膽,令其不敢輕舉妄動。」
秦尋坪聽到此處,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秦岳卻又嘆了口氣。
「可這柄劍,是把雙刃劍,稍有不慎,反會傷了自己,那朝堂之上,風雲變幻,步步危機,今日的恩寵,明日便可能化作殺身之禍,你韓父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
秦尋坪默然點頭。
「但你也不必太過憂心。」秦岳話鋒一轉,語氣鬆了幾分,「我既然能假死歸隱,秦家便也能舉族遁世。你在京中只管放手去做,不必束手束腳,縱使有什麼閃失,大不了咱們全家往深山裡一躲,尋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從頭來過便是。」
他說著,又上下打量了坪兒一番,欣慰道:
「你二叔這四個月來,頻繁下界數十次,為你強行灌注四縷霜鋒之氣,為的就是讓你這把雙刃劍,能夠趨吉避禍,少一些後顧無憂。」
秦尋坪眼眶一紅,重重點了點頭。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只聽得窗外竹葉沙沙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秦尋坪方站起身來,朝父親深深作了一揖。
「父親贈我青雲袍,岳父教我仕宦訣,二叔賜我霜鋒劍,這往後的路,也該兒子自己走了。」
他直起身,望著秦岳,目光里既有不舍,又有堅定。
「只是這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回來,兒子不在跟前,還望父親多多保重身子,我母親她這幾年添了頭風的毛病,每逢陰雨天便疼得下不來榻,又不肯好生將養,總說沒什麼大礙,兒子不在跟前,還望父親多多費心,勸著她些,莫叫她太過操勞。」
秦岳點點頭:「等你走後,我便將你母親接到停雲山莊,再給她找兩個丫鬟伺候著,必不叫你掛心便是。」
秦尋坪望著父親那黝黑樸實的面孔,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來。
那是一塊青玉佩,通體瑩潤,別無雕飾,只繫著一條半舊的鵝黃絲絛。
他將玉佩交到父親手中,低聲道:「父親,我這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回來,這塊玉佩我戴了許多年,今日留下給父親,也算是個念想。」
這一番話說完,滿腹心事俱已傾出,倒覺著胸口鬆快了些。
秦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想說什麼,又覺得什麼話都是多餘的。
末了只道:「去罷,幫著昭兒一起收拾收拾,莫誤了行程。」
秦尋坪深吸一口氣,最後說道:
「父親保重。」
他站起身來,袖子一抹眼睛,轉身便走。
秦岳緩緩閉上眼,他也不知道這一程是福是禍,但願坪兒能夠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
一年後
蜈蚣嶺
停雲山莊
景平三十六年三月末。
話說這蜈蚣嶺的春色,比別處來得竟遲了半月有餘。
山外頭早已是桃李爭妍、繁花似錦,這邊廂才零零落落開了幾樹野桃。
這一日午後,秦笙御劍歸來,一徑穿過前院,來尋大哥。
秦岳卻不在書房,也不在廳上。
秦笙尋到後院,才見大哥蹲在菜地邊上,手裡拿著一把小鋤頭,正給新栽的菜苗鬆土。
只見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褐,褲腿挽到膝蓋以上,腳上蹬著一雙草鞋,滿手是泥,渾身上下竟無一處乾淨的。
若叫不知底細的人瞧了,只道是個地地道道的老農,哪裡還有半分當年將軍的模樣?
秦笙見了,不覺笑了,因喚道:「大哥。」
秦岳抬起頭來,見是兄弟來了,忙丟了鋤頭,就著旁邊的水桶洗了手,又在圍裙上擦乾了,方笑著迎上來道:「回來了?這一路可還順當?」
秦笙笑道:「我親自出馬,豈有不順的道理?」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儲物袋,遞了過去。
「我給坪兒捎去了兩千枚靈株,盡夠他一年使的了,這些是我捎回來的空珠子。」
「我還特地在北涼城和京城之間辟了一條商線,專走藥材、綢緞兩樣,利息倒還豐厚,每月來回一趟,刨去人工腳錢,還能落下一萬兩銀子的毛利,這商線本不為賺錢,原只想著與坪兒昭兒的書信也能讓他們方便捎著,沒想到歪打正著。」
秦岳接過儲物袋,卻不忙著收起,反倒微微皺了眉。
「三弟,這一路可不太平,你又不能每趟都跟著,若遇到山賊土匪怎麼辦?」
秦笙聽了,反笑道:「大哥放心,我這一趟進京,沿途那些大點的土匪窩、山寨,都挨個兒去『拜望』過了,我同他們說,往後見了我家商隊的旗,只管躲遠些。只要這些土匪頭子不出手,那些個散兵游勇、饑民草寇,哪裡打得過咱們養的那些鏢師?」
秦岳聽了,方點了點頭,道:「這倒也是,那些山匪雖是些亡命之徒,到底也是窮苦百姓出身,餓得面黃肌瘦的,也就欺負一下尋常百姓時厲害,遇到鏢師就不敢了。」
秦笙感慨道:「主要是這利潤實在是豐厚,咱們這北境的藥材,到了京城能翻十倍,這還都是搶著要,京城的新式綢緞,到了北涼城也是供不應求,做了成衣後,利潤竟比那藥材還厚,若非路途不太平,怎輪著咱們掙這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