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說笑著進了書房。
秦岳倒了杯茶遞過去,自己在對面坐下,躊躇了一回,到底忍不住問道:
「坪兒……在京里可還好?」
秦笙正要喝茶,聞言放下杯子,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遞了過去:「這是坪兒托我帶給大哥的,這信我沒看,大哥自己瞧罷。」
秦岳接過信,拆開封皮,抽出裡頭的信箋來。
那信紙是上好的宣紙,折得四四方方,上頭寫滿了蠅頭小楷。
「母親大人膝下,兒尋坪叩首,兒在京中一切安好,望母親勿念,兒如今在三班院當差,得了個『三班借職』的差事,每日輪值宮門,夜間巡更……」
秦岳微微點頭,坪兒是個細心的,信中只言及母親,免得落入他人之手,授人以柄。
「……昭娘已有身孕,約莫三個月了,兒本欲送她回停雲山莊養胎,又恐路途遙遠,車馬顛簸,反倒不妥。思來想去,還是謹慎為上,讓她在京中靜養,順其自然。待孩子生下,兒再帶他們回來給母親磕頭……」
秦岳心中先是一喜,隨後微微一沉,尋坪也知若是讓昭娘回來養胎,孩子誕生靈根的可能性更大些,說到底尋坪這孩子為了秦家,犧牲了許多。
他拿著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半晌無言。
秦笙見大哥這般模樣,便從袖中又抽出一封信,笑道:「大哥,這是昭娘托我捎給振武哥的信,我這便給他送去。」
秦岳看了一眼那封信,笑道:
「去罷。」
秦笙應了一聲,起身出了書房,自去給韓振武送信不提。
……
半個月後
蜈蚣嶺
話說蜈蚣嶺嶺東的一處幽僻的谷中,生著一片野桃林,此時已是初夏,桃花早謝了,密匝匝的綠葉遮天蔽日,倒也清涼。
一條碎石小徑蜿蜒而入,兩旁不知名野花開得爛漫,蜂蝶穿梭其間,瞧著一派山野風光。
秦笙領著秦尋垚,沿著那碎石路往裡走,約莫一箭之地,面前忽見一道山壁橫在眼前,藤蘿倒掛,苔蘚斑駁,仿佛路已走到了盡頭。
秦笙卻不慌不忙,整了整衣冠,朝那山壁拱手朗聲道:
「秦家秦笙,攜侄兒尋垚,應約前來給貴府調理地氣,煩請道友開門一見。」
話音落下,山間寂靜,唯有蜂蝶嗡嗡之聲。
約莫過了幾息,那山壁上的藤蘿忽地如水波般蕩漾開來,裂開一道縫隙,裡頭隱隱透出光亮來。
一個青衣小婢從縫隙中碎步跑了出來,生得白白淨淨,眉眼間已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相稱的妖嬈。
她朝秦笙福了一福,笑吟吟道:
「兩位仙師,你們可來了,我家主人等候多時了,快請進。」
說著,側身讓開了路。
秦笙點了點頭,攜著尋垚側身而入。
這一步邁進去,眼前景象便大不同了。
但見一座精巧的院落依山而建,粉牆黛瓦,飛檐翹角,雖不甚闊綽,卻處處透著股子精緻的媚態。
院中格局倒也齊整,青石鋪地,曲徑通幽,廊下掛著幾籠畫眉,嘰嘰喳喳叫得正歡。
階前種著幾叢玫瑰,花開得碗口大小,紅艷艷的,香氣濃得化不開,混著山間的草木清氣,倒別有一番風味。
秦笙暗暗點頭,這玉真子雖修的是那奼女求陽的旁門左道,可這洞府布置得卻雅致,並無半分妖邪之氣,倒像是個正經修行人家的模樣。
那小婢在前頭引路,穿過一架牡丹屏風,繞過一叢翠竹,便到了正廳門前。
她撩起珠簾,躬身道:「主人,秦家仙師來了。」
裡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又軟又糯,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
「快請進來。」
秦笙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這正廳布置得甚是香艷。
壁上掛著幾幅仕女圖,筆法細膩,卻透著股子說不出的旖旎。
案上供著一尊白玉塑的百花仙子像,仙子像前卻燃著檀香,那香氣濃而不俗,甜而不膩,聞著便叫人心裡頭酥酥的。
臨窗一張軟榻,榻上鋪著大紅洋縐的褥子,堆著幾個金線繡花的靠枕。
玉真子正斜倚在軟榻上,穿一件松花色的紗衫,領口敞著,露出一痕雪脯與半截蔥綠抹胸。
一頭青絲松松挽著,只別了一支赤金銜珠的步搖,垂下來的珠子隨著她微微起身的動作輕輕晃動,叮咚作響。
她見秦笙進來,也不起身,只微微欠了欠身,含笑招呼道:「秦道友來了,快坐。」
聲音清清潤潤,如山間流泉,又帶著幾分慵懶的鼻音,聽在耳中,讓人心裡莫名有些躁動。
秦笙拱手行了一禮,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秦尋垚挨著三叔的下首坐了,垂著眼帘,不敢亂看。
玉真子的目光在秦尋垚身上轉了一轉,上上下下打量了幾個來回,忽地掩口笑道:「垚哥兒這身板,當真是虎背熊腰,瞧著便知氣血旺盛、精力充沛。嘖嘖,這般好體格,想來那床笫之間,定然是兇猛得很,讓我每次看了都饞得不行,垚哥兒若有一天想女人了,可來尋姐姐喲……」
她說著,一雙桃花眼在秦尋垚身上溜溜地轉,嘴角噙著笑,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秦尋垚聽了這話,臉上騰地紅得能滴出血來,連耳根子、脖子根都燒得通紅,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腔子裡去。
玉真子見他這般模樣,越發來了興致,身子往前探了探,還要再說——
秦笙在一旁聽著,面色早已沉了下來。
他重咳了幾聲,正色道:「道友,按著咱們先前定下的規矩,若是調戲我們秦家的人,可是要漲錢三成的。」
玉真子臉上的笑意登時一僵,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往下說。
她訕訕地縮回身子,乾笑了兩聲,擺手道:「秦道友說哪裡話,我不過是跟孩子開個玩笑,哪裡算是調戲了?」
她說著,又舔著嘴唇瞥了尋垚一眼,幽怨道:「這孩子麵皮忒薄,不知最後叫哪個有福氣的受了去。」
秦笙面色一沉,站起身來,冷冷道:「道友既無心調理地氣,只一味拿這些沒要緊的閒話消遣,那我們叔侄也不便在此叨擾了,左右這蜈蚣嶺上,等著調理地氣的人家還多著呢,告辭。」
說罷,真箇轉身便走,秦尋垚慌忙跟著起身,跟在三叔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