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子問到點子上了,沙發區陷入短暫的安靜。
水晶杯里的香檳還在往上冒著細密的氣泡,破裂時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輕響,像權力棋盤上悄然落下的子。
陸深沒有立刻反駁。
他指尖輕輕叩了叩冰涼的杯壁,指腹沾著細碎的水珠,抬眼看向根子,
「總捅先生,我能先問您一個問題嗎?」
根子略微詫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陸深的語氣在幾位大佬面前很是謙和,像課堂上舉手提問的學生,
「您知道去年一年,印度洋航道承載的石油貿易總額是多少嗎?」
根子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
這個問題太具體了,具體到超出了總捅需要記背的範疇。
他腦子裡只有個模糊的大概數字,真要報出准數,卻是難為他了。
根子下意識偏過頭,看向身旁的詹姆斯·貝克,眼神裡帶著點『你知道嗎』的問詢。
貝克苦笑著搖了搖頭,雙手一攤,肩膀微微垮了垮。
白宮辦公廳主任管的是政務統籌、人事協調,這種細分到航道的貿易數據,屬於能源部和商務部的活計,他總不能把所有部門的數字都刻在腦子裡。
陸深見狀,笑了笑,他放下水晶杯,
「超過5200億美元。」
「全球六成以上的海運石油、七成以上的中東原油出口,都必須走印度洋北部航道。
荷姆茲、曼德、馬六甲,三個咽喉全被南亞次大陸鉗在手裡。
我們常說米利堅掌控全球石油定價權,核心從來不是我們有多少油田,是第五艦隊攥著印度洋的航道,決定誰能運油、以什麼價格運、用什麼貨幣結算。」
他的眼神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回根子臉上。
「阿三一旦擁核,再配上遠程打擊能力和他們的印度洋艦隊,就能直接對我們的航母編隊形成核威懾。
不需要真的開戰,只要他們具備『封航道、打航母』的核能力,就有了石油運輸的議價權。
到時候他們可以向過往商船、石油公司伸手要好處,直接分走我們的航道定價紅利。」
「按去年的數據算,印度洋航道每年躺著賺的運輸溢價、定價差、結算手續費,超過320億美元。
印度擁核之後,我們至少要丟掉三成的航道控制權,每年直接損失超百億美元。
油價越漲,這個窟窿就越大。」
根子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杯壁上的水珠被擠得順著指縫往下流,眼底閃過一絲厲色,低聲罵了句:「法克,印度佬敢這麼幹?」
旁邊的布希悶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他身體微微坐直,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方才還帶著笑意的眼神冷了下去,像淬了寒的刀鋒。
二戰老兵的殺氣在一瞬間漫了出來,連袖口的金色袖扣都仿佛凝了霜.....那是上過戰場的人才有的眼神,嗅到威脅時,本能地進入戒備狀態。
可所有人都清楚,直接出兵是最後也是最蠢的選項。
真跟印度全面開戰,代價太大,也完全違背了拉攏南亞的戰略初衷。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買賣,不是政治家的首選。
根子輕嘆一聲,沖陸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原本鬆弛的坐姿已經悄悄收了起來,後背離開了柔軟的靠墊,分明是進入了認真議事的狀態。
陸深站直了些身子,目光掃過幾位正襟危坐的大佬,話鋒一轉,
「再說說我們的軍火生意。
這門生意的邏輯其實很簡單:武裝巴基斯坦,用常規軍力平衡阿三,讓巴基斯坦年年買我們的F-16、坦克、軍艦、防空飛彈,錢呢,讓中東那些白頭巾掏腰包買單。」
「整個八十年代,我們光對巴基斯坦的軍售加軍援,年均就超20億美元。算上後勤維修、人員培訓、彈藥消耗,十年累計下來超350億。
這是軍工複合體的穩定現金流,是躺著收的保護費。」
說著說著,陸深的笑意淡了點:
「可一旦阿三擁核,巴基斯坦必然跟著搞核武,兩邊很快就會形成核恐怖平衡。
到那個時候,大規模常規戰爭打不起來了,雙方軍費都會往核彈、飛彈上傾斜,常規武器採購預算直接砍四成以上。」
「巴基斯坦不需要買那麼多戰機坦克去壓阿三陸軍了,我們的訂單直接砍半。往後十年,至少少賺200億銷售額,全生命周期的服務損失只會更多。」
「更麻煩的是,核研發會帶著阿三本土軍工體系一起升級。
哪天他們擺脫了對蘇聯武器的依賴,轉頭就能往第三世界賣低價軍火,直接搶我們的全球市場份額。
這就不是少賺點的問題了,是給自己養出個競爭對手。」
貝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眼神里閃過瞭然,他側頭跟布希對視了一眼,微微點頭。
難怪這段時間洛克希德的勞倫斯·基奇天天往白宮跑,變著法地念叨阿三核威脅,原來是打的這個算盤。
問題是,這套邏輯還真挑不出錯。
陸深顯然沒打算停,他趁熱打鐵,往前半步,
「還有一層,現在蘇聯收縮,軍費削減已經是板上釘釘,軍工複合體都在慌,急著找新的業績增長點。核不擴散這幾個字,就是完美的新賽道。」
「為了監控別國核計劃,得研發更先進的偵察衛星、偵察機、監聽設備吧?
國家偵察辦公室、空軍得持續撥款,洛克希德、波音就能拿新的研發合同;為了應對核威脅,得升級反導系統、核防護裝備吧?
國防部得開專項預算,雷神、洛馬就能拿反導訂單;為了攔核材料走私,得全球鋪監控網、配特種裝備吧?
特種部隊、海岸警衛隊就得新增採購。」
他笑了笑,兩手一攤,
「說白了,阿三的核威脅越大,國會批給防擴散的預算就越多,軍工複合體賺得就越飽。但這個『威脅』必須是可控的、慢慢升級的,不能真的突破臨界點。
真讓阿三把核彈造出來了,威脅變成了事實,反而沒了持續要錢的理由。」
「吊著,延緩著,讓威脅一直存在,才是利益最大化的玩法。」
根子眯起了眼睛,目光銳利地盯住陸深,像一隻老狐狸盯著小狐狸。
「這些公司,找過你了?」
陸深大大方方地點了頭,沒有半點遮掩的意思。
他迎著根子的目光,語氣坦蕩,「是的,總捅先生。事實上,他們在支持布希先生競選的時候,就提過相關的訴求。」
貝克輕笑了一聲,搖著頭靠回沙發里,指尖點了點陸深,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你倒是直白,連點彎都不繞,也太赤裸裸了。」
布希擺了擺手,臉上帶著點笑意,語氣輕鬆地打了圓場:「行了貝克,這裡都是自己人,沒什麼不能說的。」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爽朗的笑聲在橢圓形辦公室里迴蕩,剛才略顯凝重的氣氛一下子散了不少。
根子指著陸深,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你小子,不去當個政治掮客都可惜了,照樣能混得有口飯吃。」
陸深微微欠身,笑得謙遜,馬屁拍得不著痕跡:「哪是什麼本事,都是在座的各位大佬賞口飯吃。」
又是一陣笑聲。
香檳的清甜混著雪茄的餘味飄在空氣里,暖融融的,像一場普通的老友聚會。
可誰都清楚,幾句玩笑的背後,是幾十億上百億刀樂的生意,是整個國家的戰略走向。
笑過之後,陸深收了神色,語氣重新鄭重起來。
「還有一點,我們的軍火能賣上天價,核心從來不是鐵皮造得厚,是我們始終保持著對手1到2代的技術代差。」
「阿三如果突破了核武加彈道飛彈的技術門檻,會帶著材料、電子、精密加工整條產業鏈往上走,一步步縮小和我們的差距。
等他們的飛彈技術、制導技術擴散到其他第三世界國家,我們的防空系統、戰機、軍艦威懾力都會打折扣。
到時候軍火賣不上高價,甚至沒那麼多人買了。」
陸深循循善誘,像是一個出色的老師,
「一套F-16能賣幾千萬美元,靠的就是絕對代差。如果哪天印度能造出次一點的戰機,單價格只有我們的幾分之一,我們的軍火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布希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出身情報系統,又常年跟軍方打交道,懂得技術代差意味著什麼..雖然他不太相信他媽的阿三能造什麼狗屁的飛機..
但那可是軍工領域的護城河,是超額利潤的來源,一旦被填平,損失是長遠且不可逆的。
陸深輕咳了一聲,目光依次掃過蓋茨和貝克,最後穩穩落在根子身上。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金融與美元體系的利益。
我們要守住的,是核威懾背書的美元信用,是整個全球債務體系的根基。」
這句話一出來,根子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消失了,眼神專注得嚇人,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沒人比他更懂美元的意義,那是美利堅霸權的根。
陸深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巨石沉入深海,
「核威懾,是美元信用的底層支柱。
全世界為什麼願意持有美債、用美元結算貿易?
不是因為美元印得好看,是大家相信米利堅的軍事力量能保障全球貿易秩序,能保護他們的海外資產安全。」
「如果連阿三這樣的國家都能輕輕鬆鬆突破核門檻,擁有跟我們叫板的核能力,全世界都會開始質疑:米利堅連阿三都管不住,還能保護我們的資產嗎?信任這東西,建立起來要幾十年,垮掉只需要一個瞬間。」
「一旦信任動搖,各國會開始減持美債、分散外匯儲備、試著用別的貨幣結算。
美元的鑄幣稅收益會直接縮水。
去年我們的國債規模超2.6萬億,每年光鑄幣稅收益就超千億。
核擴散哪怕只讓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掉五個百分點,每年損失都超過五百億。」
他抬眼看向眾人,苦笑道,「這筆帳,我們和華爾街都絕對接受不了。」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五百億,刀樂。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在了每個人心上。
航道損失、軍售損失,在美元信用的損失面前,都成了小數目。
這已經不是賺多賺少的問題,是動搖國本的風險。
過了好一會兒,陸深才打破沉寂,語氣稍稍緩和了些,帶了點吐槽的意味,把最後一層利益也擺了出來。
「最後,還有產業資本的帳。
南亞十億人口的市場,我們的製造業、農業、高科技企業都盯著。
阿三核武化,會直接漲他們的底氣,打破我們的技術壟斷和市場准入優勢。」
「過去十年,阿三市場封得死死的,高關稅、進口替代,我們的企業很難進去。
以前我們還能拿『放鬆核限制、給經濟援助』當籌碼,逼他們開放農產品、工業品、金融市場。
嘉吉、ADM等著賣糧食,福特、通用等著賣汽車,寶潔等著鋪日化,十億人的消費市場,誰不眼饞?」
他笑了一聲,帶著點無奈的嘲諷:
「阿三一旦擁核,就有了跟我們對等談判的底氣,再也不怕經濟制裁和軍事威脅。
到時候他們繼續搞貿易保護,護著本土產業,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光拿不到市場准入權,搞不好他們還敢直接沒收我們的在印資產。」
「這種事,過去幾年至少發生過五起。」陸深攤了攤手,「說句不好聽的,印度佬根本不講規矩,誰的錢都敢搶。」
根子聞言也笑了,搖著頭罵了句:「這幫傢伙,像是沒開智似的。」
顯然,他對印度沒收外資企業資產的事,也早有耳聞。
「按商務部的測算,阿三市場要是全面開放,米利堅企業每年能新增80億以上的銷售額,遠期潛力超300億一年。」陸深緩緩說道,「阿三擁核,等於直接把這扇門焊死了。產業資本的損失是長期的,也是不可逆的。」
話說到這裡,已經算透了。
航道、軍售、軍工預算、美元信用、產業市場......
再算不清帳,那就不是政治家,是傻子了。
布希輕咳了一聲,轉頭看向根子,眼神裡帶著徵詢,也帶著篤定。
根子沉默了幾秒,緩緩站起身。
他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瘦削,可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走到陸深面前,抬起手,重重拍在了陸深的肩膀上。
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把陸深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堅毅桌的底下。
根子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副局長,眼神里滿是讚許,也滿是鄭重。
「這件事,干係重大。」
根子的聲音帶著一錘定音的力量,
「你們放手去干,要幹得漂亮!」
陸深神色鄭重,啪的一聲站得筆直!
「是,總捅先生,絕不辜負您和米利堅合眾國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