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徹底啞了。
有人重新坐下,坐得很慢;有人低頭去理自己的袖口,理了很久;空調在頭頂咔嗒了一聲,這一次沒人抱怨它。
拉吉夫·甘地看著這一屋子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累。
「憤怒是應該的。」甘地像是在總結,「憤怒完了,我們還是要回來算帳。
而帳面上,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三件事......
多花錢找次級中間商,多花錢搞國產仿製,以及.....在外交場合,義正詞嚴地發表抗議!」
他的憤怒在來的路上已經發泄了一大半....但還是有點怒不可遏,
「我們沒有對等的手段,我們沒法反向溯源,沒法威懾,沒法報復。
這就是今天最難堪的地方.......我們終於知道對手是誰了,然後發現知道了也沒什麼用!」
奇丹巴拉姆一直沒說話,他坐在長桌盡頭,眼鏡片反著日光燈的光,
「總理先生。」
「嗯。」
「我只有一個問題。」奇丹巴拉姆抬起頭,單純得像個孩子,「為什麼?」
甘地看著他。
「為什麼是我們阿三?」
奇丹巴拉姆的聲音平靜得有點滲人,
「我們不是他們的敵人,我們的核計劃不瞄著華盛頓。
這麼一套東西.....供應鏈、元器件、算法、試驗場、連人才招募都算進去.....要動多少人、多少錢?
沒有一個理智的成本核算能支持這個決定。」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除非做這個決定的人,不是按理智算的。」
「或者,」拉馬納低聲接了一句,「他算的不是這一局。」
「是因為蘇聯?」卡拉姆忽然問,那頭銀灰色的亂發在燈下輕輕晃了一下,「我們和莫斯科的關係?」
「也許。」
「還是巴基斯坦?他們要一個不許贏的天平?」
「也許。」
「還是.....」阿魯納恰拉姆把眼鏡又摘下來了,手帕在手裡捏成一團,卻忘了擦,「還是我們都不知道的某個原因!」
這句話說完,屋裡誰都沒接,十七個人,加一位總理......
窗外是新德里十二月乾燥...灰黃的天光,一群鴿子從內閣秘書處的屋檐上驚起來,飛過窗口,影子在長桌上一閃而過。
拉吉夫·甘地把手從文件夾上完全拿開,往後靠進那把不配套的矮椅子裡。
椅子太矮了,他這一靠,整個人的姿態顯得有點可笑。
「我給你們講一件小事。」
十七雙眼睛看過來。
「我年輕時候飛航線,阿三航空。」
他抬起右手將手掌攤平,做了一個很小的水平滑動的動作,那是老飛行員的肌肉記憶,
「有一種情況最難處理,不是發動機停車,不是液壓失效......那些都有手冊,翻到第幾頁,照著做。」
他的手掌停在半空。
「最難的是儀表和你的身體不一致,儀表說你在平飛,你的耳朵說你在往左滾。
你信誰?」
「信儀表。」卡拉姆說。
「對,教材上寫的就是信儀表。」甘地把手放下,「但先生們,前提是沒人動過你的儀表。」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們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做的每一次判斷,」
甘地揉了揉自己發麻的手,
「都是照著儀表來的。
質檢報告合格,所以是我們的裝配工藝有問題。
算法在地面全部達標,所以是硬體精度不夠。
供應商說出口管制收緊,所以是防擴散大趨勢。」
他環視一圈。
「每一步都符合邏輯,但每一步都是錯的。
這就是最讓我不舒服的地方.....不是我們被打了,是我們被打了一年多,還一直在自己的報告裡罵自己。」
巴塔查吉的臉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面前那個空水杯往旁邊推了推。
奇丹巴拉姆重新拿起筆。
「那麼請允許我把儀表校一遍。」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橫線,又在橫線上點了幾個點。
「年初,我們的共識是什麼?
國際防擴散環境趨緊。
對策是什麼?
多渠道採購,增加預算。
我們所有人都舉了手!」
他點了第一個點,
「年中呢?
換了中間商,貨還是晚到,新到的元器件照樣出故障,試驗照樣達不到預期。
那時候我個人已經知道事情超出了出口管制的範疇,但我找不到癥結,所以我在會議記錄上寫的是.....需進一步排查。」
他點了第二個點。
「今天是第三個點。
今天我們知道了對手的名字,但仍然不知道對手的動機、範圍、手段。
所以嚴格來說,我們的處境只改善了一件事.....我們不再需要懷疑自己蠢了。」
「這已經不算小事。」拉馬納說。
「是不小。」奇丹巴拉姆點頭,「士氣這個東西,是可以按公斤計的。一個團隊相信自己無能,和一個團隊知道自己在被人按著頭,效率能差三成。」
他抬起眼睛,看向總理。
「但接下來的問題更難,總理先生,我們要在兩條路里選一條。」
「嗯。」
「要麼,我們全力反溯。
抽人、抽錢、抽情報資源,回頭去把過去三年的每一批元器件、每一行代碼、每一次試驗場異常挖一遍,找出他們的手法,建立免疫。」
「第二條?」
「要麼就是不回頭。
承認過去三年的沉沒成本已經沉了,把所有資源壓在往前走上.....重新設計一條儘可能不依賴進口環節的路線,慢,但乾淨。」
會議室里立刻起了嗡嗡聲。
「不回頭?那我們憑什麼保證新路線上沒有他們的手?」末端彈道學研究實驗室主任急得手都比划起來了,「他們既然能改算法,就能改新算法!」
「所以要反溯!」
「反溯要多久?五年?你告訴議會我們花五年時間做考古?」
「不反溯,我們就等於允許他們在同一個地方再打我們一次!」
「先生們.....」
「如果兩條都走呢?」
這句話是卡拉姆問的。
他不像插話,倒像是像自言自語,但屋子裡安靜下來了。
「我們的人力不夠兩條一起走。」奇丹巴拉姆看著卡拉姆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不需要都走全程。」卡拉姆把兩隻手舉起來,掌心相對,像捧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反溯不用查全部三年。只查一樣:算法。」
「為什麼是算法?」
「因為器件壞了會響。」卡拉姆說,「轉子振動超標,軸承燒了,港口扣貨.....這些都有聲音,我們至少知道出了事。
軟體不響。
軟體在地面上是聖人,上了天才變成騙子。
而且改一行數,不留痕跡,不留碎片,不留殘骸。」
他把手放下。
「各位,如果我是他們,我最捨不得放棄的就是這個手段。所以如果我們只有力氣掀一塊石頭,就掀這塊。」
阿魯納恰拉姆終於把手帕塞回口袋,他一直捏著那塊手帕,忘了它本來是要擦眼鏡的。
「我支持。」他舉起手來,「而且我要補一句更難聽的.......那套商用慣導補償算法,當初是我批的。
技術評估報告我看過三遍,數據無懈可擊。」
他繃著個馬臉,
「我甚至誇過它優雅。」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笑得很難聽,像是喉嚨里卡了東西。
「阿魯納恰拉姆先生,」甘地看著他,「這不算你的錯。」
「不,總理先生,這算。」國防研究與發展組織總負責人把眼鏡重新架上鼻樑,「我批的東西,我得擔責。
我只提一個請求.....不要因為這件事把引進技術的路整個封死。
如果我們從今天起什麼都不敢買,那他們不用再動手,我們自己就把自己關起來了。
這也是一種勝利,他們的勝利。」
甘地看著他,很久,然後點了下頭。
「這句話我記住了。」
甘地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一挪,發出一聲輕響,會議室里所有人跟著往上抬,他抬手壓了一下。
「坐著吧,我說三句就走。」
他一隻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份文件的內容,今天在這個房間裡就到頭了。誰往外說一個字,不用來找我解釋,直接去找內閣秘書。」
「第關於沒收米國資產、驅逐、召見大使.....我理解各位的心情,我自己在路上也想過。
但我們要清楚一件事......那種事只能做一次,做完之後我們手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憤怒不是籌碼,憤怒是消耗品。」
他昂起頭,看向所有人,
「各位是這個國家為數不多真正在造東西的人。
這幾年你們在報告上寫的每一句'工藝穩定性不足'、'設備老化'、'偶發故障',我都讀過。
現在我知道那些句子裡有多少是不該由你們背的。」
他直起身。
「奇丹巴拉姆先生,你負責專案的科學側。拉馬納先生,你替我盯行政和預算的口子。情報部門那邊我今天下午就安排。卡拉姆先生.....」
「在。」
「那塊石頭,你掀。」
「是。」
甘地拿起那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夾,夾到腋下,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對了,有一件事,我會讓人去查的。」
「總理先生?」
「到底....是誰在針對我們!?」
他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純粹甚至是帶點好奇的困惑。
隨後,他推開門。
「然後...我會把他搞定。」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沒有人動。
空調咔嗒了一聲,繼續它那介於哮喘和抗議之間的嗡嗡。
窗外那群鴿子又飛回了內閣秘書處的屋檐,踩著灰黃的天光。
會議室里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椅子刮地的聲音零零落落。
就在這個時候,後排那位政府原子能部的老官員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這一拍拍得太用力,茶水潑了半份報表,他也顧不上擦。
他站起來,脖子漲得通紅,手指頭指著窗外,像是要指給誰看。
「不行!」他嗓子都劈了,「這他媽的絕對不行!」
十幾個人一齊回頭。
「我不服!」老人的手抖著,「各位,我不是不服米國人。
米國人有錢,有航母,有最好的實驗室和全世界的人才,他們贏我我認。
我不服的是中國人!」
「53年在倫敦讀書的時候,我們那個學院裡有兩個中國留學生,住最差的房間,冬天穿一件棉襖,英語說得像在念咒。
我們印度學生在辯論社拿獎,他們在圖書館抄書!」
他喘了口氣。
「憑什麼?憑什麼是他們先有的?」
「論人口我們不輸!論文明我們領先他們幾千年.....先生們,佛陀是我們的,零是我們的,十進位是我們的!他們連算盤都是從我們這裡學的數字!」
「我們的英語是母語級!我們的公務員制度是英給蘭人親手帶的!我們的鐵路里程47年就是亞洲第一!我們有拉曼獎章,他們有什麼?他們那時候有一個剛打完仗連糧票都印不齊的政府!」
他的聲音開始發飄。
「我們的軟體工程師現在遍布加州!我們的醫生在倫敦的醫院裡當主任!我們的數學天才隨手就能寫出一頁拉馬努金式的東西......」
「先生。」阿魯納恰拉姆很輕地打斷他,「拉馬努金是1920年去世的。」
「那也是我們的!」
老人一揮手,固執得有點悲壯。
「我就是想不通!」他大聲喊著,「照理說!按道理講!按任何一個講道理的算法算!阿三就應該比中國先進得多!先進得多!這不是驕傲,這是常識!這是數學!」
會議室里又開始沉默。
奇丹巴拉姆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回過頭,
「先生,您說的每一條,我都同意。」他苦笑著說道。
「那.....」
「但我們現在就是沒有兩彈一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