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給了陸深兩個星期,陸深在白宮待了兩個半。
多出來那三天,沒有人催他走,這件事本身就值得仔細琢磨。
以前來白宮,他是主動出擊的那個......去找人聊,去找人吃午飯,在走廊里說幾句廢話,最後帶出一句有用的。
那種方式像是釣魚,餌放好了,線繃著,不著急。
但現在,串門的人多了起來。
財政部的人順路來問一個技術性問題;國家安全委員會某位助理捏著一張便條紙,說是剛好路過,便條紙上什麼都沒寫;總捅辦公室的執行秘書以找文件為名,在陸深的臨時辦公桌旁邊站了足足二十分鐘,最後空手而去,走的時候步子反而比來時輕鬆。
陸深來者不拒。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華盛頓,這句話不是罵人的,是生存技能。
離開那天,根子握了他的手,很用力,笑得像他當年競選時的樣子,歲月把那張臉刻深了,但那種笑還在,像鑄在銅模子裡的。
布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你隨時可以回來』......
..........
回到蘭利的第二天,蓋茨把他叫進了辦公室。
陸深推開門的時候,蓋茨正站在窗邊,窗外維吉尼亞的冬樹都光了,灰白的枝丫伸向同樣灰白的天,整幅景色像一張曝光過度的黑白照片。
"坐。"
陸深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雙手搭在膝上。
蓋茨終於把那份電報放下,轉過身。
"我打算去歐洲看一看。"蓋茨在對面的椅子裡坐下來,把那份電報拍在小桌角上,"最近東邊傳來的東西,有些東西不太對。不是說錯了......是慢了。
情報慢,就是不准。"
陸深的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需要我一起去嗎?"
這句話他說得自然,但....
他當然不想去。
歐洲站一旦被整合,蘇聯方向的情報鏈條就會被重新疏通,那些積壓在東柏林、華沙、基輔各個暗格里的東西,就會像堰塞湖決口,嘩嘩往下流。
而一旦那條鏈條清晰起來,華盛頓就會更早更準確地看見莫斯科正在發生的事。
看見就意味著行動。
意味著那些散落在蘇聯各院所、各研究室里的人才,會以比預期更快的速度,消失在去往西方的航班上。
那是龍國用不起的代價。
"不用,"蓋茨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漫不經心,"白宮那邊隔幾天就要找你問儲貸的事,你跑了,他們找誰?。"
陸深在心裡,悄悄呼出了一口氣。
"那好。"
他抬起頭,臉上是可以亂真的認真,
"局長,您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每天早中晚向您匯報三次,一次都不落。"
蓋茨愣了一下,隨後被真的逗笑了。
"每天一次就行了。"蓋茨用手指點了點桌面,"有什麼急事的話,先辦後報。"
……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外套還沒掛好,門就被敲響了。
麥卡倫進來的時候,手裡夾著一個淺棕色的文件夾,走路很是利索......
"副局長,阿三那邊,"他眉頭微皺,"蘇聯人進來了。"
陸深沒有急著拿那個文件夾,他把椅子微微轉了個角度,斜靠著扶手,懶洋洋的看著麥卡倫。
但那雙眼睛沒有懶,眼睛裡是完全另一種東西......
"深度介入?"
"有這個跡象。"麥卡倫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不是技術援助這種層面,更下面......器件,或者直接是成品組件的某些關鍵環節。
情報還在核實,但信源的可靠度在七成以上。"
"法克!"
聽到老大爆粗,麥卡倫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分.....本能的反應......
"繼續盯。"陸深吩咐道,"有新的東西隨時來找我,不用等匯報時間。"
"是。"
麥卡倫沒有走。
陸深看出來了,就等著他。
麥卡倫的手指在文件夾的稜角上按了一下,隨即鬆開,這個小動作出賣了他......他在組織語言,而且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說。
"副局長,"他最終抬起頭,"最近局裡有些說法……說我升得太快。"
陸深重新把椅子轉正,兩手交疊,放在桌面上,那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在上課的教授,而非中情局副局長......
但那種氣場,反而就是從這種不緊張里來的。
"誰說的,你知道。"陸深說。
這不是疑問句。
麥卡倫當然知道。
約翰·麥克馬洪那條線,安德魯·卡特那條線......這兩個副局長和他們各自樹起來的山頭,對於陸深圈子裡這些升得又快又穩的人,一向不缺眼神。
麥卡倫沉默地點了點頭,承認了這一點。
陸深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站起來繞到桌子前面,在桌沿上半坐下去,距離麥卡倫近了一些,低頭看他。
"麥卡倫,我問你......"他的語氣平得讓人想專心聽,"領導提拔一個人,你覺得最根本的原因是什麼?"
麥卡倫一時沒答,眼神里閃過被考量時特有的警惕,但隨即壓了下去,認真想了想。
"能力。"他說,"加上信任。"
"差一點。"陸深搖了搖頭,但語氣沒有否定的意思,只是在往深處拉,"能力是入場券,信任是台階。但光靠這兩樣,只能升到某一層,不能再往上。"
他稍微停了一下。
"核心是......你有沒有證明自己是那個幫領導持續贏下去的人。
不是完成任務的人,不是背鍋的人,而是那個讓整個盤子轉起來的節點。
你把價值創造出了你這個格子的邊界,那這個格子就裝不住你了。"
麥卡倫正襟危坐,聽得極認真。
"東芝那件事,"陸深抬起手,中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是誰他媽抓住那隻腳盆雞的腳的?
那個案子就算單獨拿出來,就夠你吹一輩子了。
誰不服?
讓他把自己的業績搬出來,大家擺在桌上比一比,看誰說話有分量!"
麥卡倫的胸口像是被一塊燒熱的石頭壓了一下......
在這個從來不缺聰明人卻極少真正看人的地方,被人看見,不亞於一次晉升。
然而陸深說完,稍微沉默了一下,表情忽然變了,他從桌沿上站起來,走回窗邊,背對著麥卡倫,看著外面那排光樹。
"生活里有一點,我不是太喜歡,那就是它總讓更懂事的人來承擔糟糕的感受和結果。"
麥卡倫沒有接話,他知道這句話還沒說完。
"工作里也是。"
陸深轉過身,視線直接落在麥卡倫身上,
"但這不對......
瑪德法克,這不應該是我們的處事方式!
你幹了事,身正,帳清,憑什麼還要縮著脖子等人來挑刺?
胡攪蠻纏的有肉吃,老實做事的反而要夾緊尾巴......憑什麼?"
他最後那句話是擠出來的,那種力道反而比喊更有穿透力。
麥卡倫慢慢站了起來,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站起來了,就是身體做出了這個動作,脊背比他進門時直了很多,下巴微微抬起,像某種被拉緊的弦,忽然繃到了它該有的張力。
"這次阿三的事,"
陸深走回來重新在椅子裡坐下,語氣里的鋒芒收了,
"辦漂亮了......行動處處長,就是你的。"
辦公室里落針可聞。
麥卡倫的呼吸重了一拍,僅僅一拍,隨即平穩下來。
但那一拍里藏了多少東西,他自己知道。
他在香港站熬了幾年,見過被架空的站長,見過被替換的副手,見過在走廊里被拍肩膀卻從未真的進過核心圈子的人。
陸副局長說的,是處長,不是『考慮』,不是『到時候看』.....是直接說破了!
最重要的是,他一向,只說事實。
麥卡倫定定地點了個頭。
"椰Sir!"
……
就在這時,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托馬斯·理察森推開門,寬肩膀,深眼窩,拉美行動部部長,華盛頓這個城市的種種紋理都刻在他那張風霜臉上,像地圖,比地圖更准。
他跨進來,看見麥卡倫,腳步微頓,轉頭看了陸深一眼,那個眼神帶著一個問號。
陸深隨手朝屋裡一划,"進來吧,都是自己人。"
於是,理察森走進來,在麥卡倫邊上停下,兩人對視了一下,微微點頭,那個點頭裡有種輕描淡寫的互認......
彼此都知道,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而船長...
麥卡倫重新在椅子裡坐回去。
理察森沒有坐,他從上衣內袋裡取出一張摺疊過的便條,展開,但沒有遞出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那張紙重新折起來,捏在手指間。
"FBI和國稅局,"
他的聲音壓得很沉,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比正常說話大一點,那是在情報系統里工作久了之後會形成的習慣......確保每一個字都被聽清楚,
"正在查我們人的資金來源。中層,暫時沒有往上。"
陸深坐在那裡,沒有動,但他的眼睛眯起來了。
"哪條線的消息?"
"我自己的人。"理察森把那張便條塞回口袋,"可靠的,不是風聲,是真的在動。"
蘭利同盟......
那個名字從來沒有被寫在任何文件上,沒有會議記錄,沒有備忘錄,什麼都沒有......
但它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利用情報系統的信息差,在合法合規的渠道里操作,期貨、股票、某些產業的早期布局。
每一筆都乾淨,每一條路徑都經得起審計,沒有一分錢是不能見光的。
但眼紅的人不需要你犯罪,他們只需要讓你解釋。
解釋本身就是消耗。
陸深握緊了拳頭,那個動作發生在桌面下,兩人都沒有看見,但隨即鬆開了。
他站起來,很慢,像一棵被風吹著慢慢直起來的樹.....
"將喜歡的一切留在身邊,這便是努力的意義。"
麥卡倫和理察森同時身體一震,那兩下震動幾乎是同步的,像是被同一條電流經過。
陸深環視了他們兩個一眼,然後慢慢走到窗邊,背對著窗,面向著兩人。
窗外維吉尼亞的冷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壓在地板上,又深又長。
"我們他媽的在外面給這個國家遮風擋雨,"
他的右手開始不自覺地舉了起來,
"回到自己家裡,還要他媽的被人翻口袋......
查嘛,讓他們查!"
陸副局長的目光逐次在麥卡倫和理察森臉上落了一落。
"記住,有哪個兄弟姐妹被查出任何事,直接把名字給我,一個字都不用解釋,我來解決。"
理察森那張老於世故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悄悄活動了一下,是在眼角,很短,像一塊石頭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動,然後重新壓回去。
他在華盛頓見過太多開口許諾的人,那些人里有總捅,有參議員,有秘密預算的操盤手,那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質......
他們許諾的時候,眼神總是看著遠處某個模糊的點,仿佛那個點上掛著他們的諾言,而非眼前的人。
但陸深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是直的,落點是實的,他看著兩個人,不是看著什麼模糊的遠處。
理察森低下頭,隱去了臉上那個動靜。
麥卡倫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在香港站那幾年,每次回蘭利述職,走廊里跟人點頭微笑,從來不知道那些微笑背後有幾分是真的。
他當了這麼些年的站長,也沒有朝著哪個下屬說過『有事告訴我,我來解決』這樣一句話......
因為他知道,說不出口的人不是不想說,是說了撐不住!
陸副局長撐得住。
這是整個蘭利都知道的事。
托馬斯·理察森慢慢抬起頭,真誠地笑了笑,
"有您在,"
被陸深真真切切搭救過好幾次托馬斯·理察森的聲音裡帶著種不常從他嘴裡出來的東西,
"AIC,就挺在華盛頓,軟不下去!"
陸深沒有接這句話,只是轉回身重新走向了那扇窗。
維吉尼亞十二月的下午,天光低,冷,那排光禿禿的樹在風裡微微搖著,每一根枝杈都是清晰的,像細毛筆在白紙上一筆一筆描出來的,乾淨,硬,一點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陸深從窗邊轉過身,左手插進褲兜,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了下去。
"這件事,"他沉聲說著,像是在頒布一道命令,"我親自去處理。"
麥卡倫和理察森都沒有動,等著陸副局長往下說。
"先搞清楚一件事。"陸深把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指節,"是有人在查我們,還是有勢力在搞我們。"
理察森在努力認真跟上陸深的邏輯.......實際上,他在華盛頓浸了太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兩種情況之間那條溝有多寬。
陸深又慢慢走回桌子後面,在椅子裡坐下來
"如果只是『有人',"
他眯著眼,
"那麼我會給他們一個沒法拒絕的價格。"
陸深微微側了一下頭,眼神先落在理察森臉上,再轉向麥卡倫,就那麼均勻地看了兩人一眼,
"我給他們一些他拒絕不了的東西。"
"夥計們......"
陸深微微抬起頭,言語中儘是看穿一切的自信,
"世界上最穩定的關係,就是各取所需!"
麥卡倫呼吸輕輕一滯,他覺得眼前的年輕人每次說這種話,都說得像是在陳述物理定律。
"但如果……"
陸深沒有繼續說下去,就這麼笑了起來....
理察森和麥卡倫對視一眼,不需要陸副局長說,他們都明白了。
有些人被人打了左臉,會把右臉也伸過去;但另一種人被人打了左臉,則會把對方的頭擰下來。
至於陸副局長是哪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