蠅武道館,小院清寂。
一棵老樹枝杈探出牆頭,葉子往下掉。
茅斯盤腿坐石凳上,灰布袍子洗得發白,袖口毛邊翻著,整個人往那一坐,氣機圓融,鋒芒內斂。
楚嵐坐對面,青衫,挺直腰板,神色恭敬里透著一股鬼精鬼精的勁。
她拱手,笑,「茅老又進了,這精氣神,老樹開花都比不過您。」
茅斯掀眼皮,哼一聲:「馬屁少來,你兩天功夫,同樣進步不少吧,那池蛻凡靈液,灌得夠飽。」
楚嵐面上還笑,脊背卻緊了。
老東西,這雙招子真他媽毒。
她端茶抿一口,眼皮垂著,像隨口一問:「茅老,耀碧蓮宮那邊……最近有動靜?那謫仙人,當真查不著?」
茅斯似笑非笑,指尖往石桌敲一下:「丫頭片子,跟老頭子兜什麼圈,怕咱倆偷靈液的事翻出來,給你招禍?」
楚嵐被點破,連臉紅都省了,笑嘻嘻拱拱手:
「茅老慧眼,我這點心思哪藏得住,耀碧蓮宮那地方邪性,全是血蓮教舊人,再加個謫仙人,捏我跟捏螞蟻沒兩樣,我怕,真怕。」
茅斯嗤一聲,從袖口摸出半張黃符殘片,兩指捻了捻:
「當日帶你進中央大殿,老頭子我就用化羽派符籙遮了氣機。耀碧蓮里見過咱倆臉的,也全死透了,謫仙人就算會溯光回溯,也照不出半個影子。」
「當真?」楚嵐眼裡刷地亮了。
「哼,化羽派別的不行,藏蹤匿跡、遮蔽天機,天下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茅斯抬了抬下巴,「再說,耀碧蓮宗這大患,自有江侃、周楓那些高個子頂著,你一小丫頭,操哪門子閒心?」
楚嵐肩膀松下來,但又湊近:「茅老,大內密探那七位玄墨令,到底什麼來路?我聽說那才是對付謫仙人的後手,您可是白澤令,總該知道點內幕吧?」
茅斯沉默,老眼裡閃過點東西:
「七位玄墨令……嘿,個個都是世間頂尖的人物,但具體是誰,我這把老骨頭也不全清楚,朝中幾位閣老都未必知道全。
但你記住一句,謫仙人敢在大羅地界亂來,那七位自會教他什麼叫天外有天。」
「行了,」茅斯擺手,語氣硬起來,「你如今正經事是修煉,身上靈液沒煉化完吧?整天琢磨這些沒用的,再偷懶,老頭子親自操練你,哭爹喊娘可別怪我,我這上司,夠關心你了吧?」
楚嵐點頭如搗蒜,滿臉受教:「練,一定練,往死里練!」
茅斯滿意點頭,背著手走了。
楚嵐沖他後腦勺翻個白眼:老登,管的真夠寬的。
……
七八天一晃就過。
耀碧蓮宗那邊慫得莫名其妙,挨了頓夜襲連屁都不放一個,山門一關直接裝起死來。
而楚嵐正好圖個清靜,窩在都司府後院,把黑龍會小弟們孝敬的「好東西」挨個拿出來觀摩。
《霸道寨主強娶親》《一女多男山匪艷情實錄》,一本比一本野。
楚嵐看得直咂嘴,時不時評兩句:「這作者絕對沒實操過,姿勢全是編的。」
正翻到興頭上,腳步聲響。
鐵錘領著張海進來,張海縮著脖子,嘴張了幾回都沒敢出聲。
「有事說事。」楚嵐頭都不抬,又翻一頁,「別跟受氣小媳婦一樣。」
張海一個激靈,趕緊道:「回師父,青門樓朱真朱分樓主親臨明川,想見您,人,我已帶到,在府門外候著。」
楚嵐翻書的手一頓,嘴角慢慢翹起來。
朱真,朱陌他爹,青門樓幾個分樓主之一,商道上滾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
這老傢伙沒想到親自跑明川來了。
「請。」楚嵐撂下書,整整袖子,「人請到花廳,上最好的茶。」
楚嵐換了身利落衣裳到花廳,朱真已經坐那了,旁邊杵著他那四百斤的閨女朱陌。
朱真五十來歲,一張重棗紅臉,山羊短須,眉眼彎彎掛著笑,如同一個和氣生財的富家翁。
可在羅國商界混過的都知道,這位爺發跡三十年,吞掉的商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笑眯眯的功夫底下是剖肉剔骨的手藝,等閒人湊近三丈都得掂量掂量。
一瞅見楚嵐進門,朱真那銅鑼嗓子就炸開了:「楚大人!久仰久仰!」
「朱樓主客氣。」楚嵐拱手,笑得溫潤,「道上常聽人念叨你的生意經,我是真心佩服,早想討教兩句了。」
張海站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心裡默默數:一隻老狐狸,一隻笑面虎,這茶怕是要喝出刀光來。
果然。
接下來一個多時辰,兩人從明川風物聊到羅國時局,從靈藥行情扯到商路暢通,天南海北轉了個遍,硬是沒一句落到正題上。
朱真夸楚嵐年輕有為,楚嵐贊朱真寶刀不老,一個豪爽熱忱,一個滴水不漏。
張海在旁邊續茶添水,額頭上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這兩位嘴上哥哥妹妹叫得親,話里全是鉤子,稍不留神就給人底都掏乾淨。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這陣仗,比自家師父拎劍捅人還磨人。
終於,楚嵐端起茶盞,輕吹茶沫,動作慢條斯理。
然後話鋒一轉:「朱樓主,實話跟你講,我手裡有樁買賣,不知青門樓有沒有意思。」
來了!
張海精神一振。
朱真眼一亮:「大人但說無妨。」
楚嵐朝張海遞個眼神。
張海會意,上前一步,清清嗓子:「朱樓主,我師父想在蠻國開商行,主營靈材和軍需,蠻國那地方亂,師父雖然有人,但缺根基深、路子廣的搭檔。
青門樓在羅國這麼多年,分樓遍地,咱兩家要是搭上手,蠻國商路,等於攥手裡了。」
這話說得敞亮。
張海自己都在心裡給自己叫了聲好。
既亮出師父在蠻國的家底,又把青門樓抬得夠高,好處也擺得明明白白:聯手,雙贏,錢一起賺。
朱真眯起眼:「開商行是假,讓我青門樓給你楚大人在蠻國探路鋪道,是真的吧?」
臥槽!
張海差點沒繃住。
這老東西太直接了,彎都不帶拐的,一記直球咣當砸臉上,擺明要掀桌子。
楚嵐倒穩,端茶的手紋絲不動:「朱樓主說笑,商路開通,利益共享,哪來誰替誰鋪路?」
她一頓,嘴角勾出個有深意的弧度,「再說了,朱老哥這雙火眼金睛,還看不透蠻國背後那滔天的油水?第一個吃螃蟹的,要麼噎死,要麼撐死。」
茶盞擱桌,一聲輕響。
「朱老哥,賭不賭?」
朱真盯著楚嵐,足足十息沒動彈。
忽然仰頭大笑:「好一個楚大人!老夫在商場上滾了半輩子,年輕俊傑見了海了去了,像大人這樣膽子夠肥、算盤夠精的,頭一遭遇見。」
一掌拍桌,震得茶蓋叮噹響,「這買賣,青門樓接了!明日讓朱陌跟張海對接,同去蠻國。」
楚嵐舉杯:「朱老哥爽快。」
朱真也舉杯。
兩人目光一碰,各自笑了,杯沿輕碰,事情就這麼定了。
張海旁邊看著,心口直跳。
上千萬兩白銀的買賣,三言兩語敲完,老狐狸小狐狸鬥法,確實不一樣。
正事落地,氣氛松下來。
朱真忽然壓低聲音:「楚大人知不知道,耀碧蓮宗的事,傳到京城了。」
楚嵐沒動聲色:「哦?羅皇那邊,什麼說法?」
朱真捻捻短須:「前日有消息回來,陛下召百官連夜議事,明川這頭,怕是要起風。」
他頓一下,目光往楚嵐臉上一落,「大人是軍中人,應該早有數了吧。」
楚嵐心頭一緊。
她早知道明川要變,但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麼快,連朱真都得了信。
「朱樓主什麼打算?」楚嵐問。
朱真把杯中茶一口乾了,眼裡精光直冒:「青門樓的招牌,準備長掛明川,楚大人聰明人,該懂我意思。」
楚嵐懂了。
這老狐狸說駐紮,其實是要借這場風在明川紮下根來分一杯羹。
「那行。」楚嵐起身抱拳,「祝青門樓在明川大展宏圖。」
朱真也站起來,深深看她一眼:「也祝楚大人,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