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楚嵐閒得慌，換了身青布直裰，扣頂帷帽，往明川城南門那條大街晃。
秋老虎正凶，日頭毒得能熬出青石板里的油。
街邊茶攤撐幾面蘆席棚，三五個閒漢赤著膀子，捧粗陶碗灌涼茶，嗓門一個賽一個亮。
「哎，聽見沒？耀碧蓮宗這回真抖起來了！」
一個敞著懷的漢子大聲道，「那蠻國冷蠻反賊，建國稱帝不說，還親自跑到人家山門裡受灌頂，我滴個乖乖，皇帝老子給人下跪，這成什麼體統？」
旁邊乾瘦老頭嘬口茶沫子，嘖嘖搖頭：「擱咱們羅國，皇上就是天，天底下哪有讓天跪地的理？那冷蠻野人出身，壓根不懂禮數。」
楚嵐坐鄰桌，端著碗慢慢呷，耳朵卻支棱著，一字沒落。
面上平平淡淡，心裡頭那算盤珠子早撥得噼里啪啦響。
耀碧蓮宗離明川城，撐死了三百里地。
就算是普通人，趕個大早出門，日頭偏西就能到。
那冷蠻要是借著國教的殼，裹挾一幫信眾當肉盾往前推，明川城一破，往北望去，整個羅國南境就跟脫了褲子的名妓一樣，半個江山都擺上人家砧板，刀子想切哪塊切哪塊。
這哪是隔山看熱鬧，這是刀尖頂喉嚨，喘氣都喇嗓子。
楚嵐擱下兩枚銅板，起身往清祟衛官署走。
步子不快，腳下卻沒聲。
剛進二堂，劉德福就站在那，臉上掛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手裡攥一卷黃綾，瞅見她便招手：「楚都司來得巧，省得我差人跑一趟。」
堂里人不少，五個千總、十幾個把總，加上參將燕長空，一排站得筆直，腰板比棺材板還硬。
可楚嵐眼神掃過去，瞧見好幾個人的手指頭，擱腿邊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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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德福抖開文書，清清嗓子，聲音在堂上彈了個來回：
「上諭：即日起，綏靖、平盪二軍五成兵馬，併入吳楓州鎮夷軍建制，歸遠安候劉盈統轄調遣，欽此。」
這聖旨一下，滿堂炸了。
吸氣聲此起彼伏，好幾個人腮幫子都吸凹進去了。
「五成？」蕭莫楊這嘴比腦子快，「兩個軍各抽一半？鎮夷軍才多大盤子，一夜之間還不撐成個肥豬？」
劉德福拿眼刀剜他一下，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顯你能耐？
劉德福把文書一合，也懶得廢話了：
「諸位都是明白人，我不費唾沫星子了，上回朝廷這麼大方，還是十七年前西北三族南下那回，這回為個耀碧蓮宗，抽兩軍精銳往鎮夷里塞，意思明擺著，陳兵南境，讓那什麼冷蠻和耀碧蓮宗自個兒掂量掂量，別蹦躂得太歡。」
楚嵐立在底下，臉上不動聲色，心裡頭那彈幕早就刷得滿天飛了。
劉德福嘴裡的「大動靜」，楚嵐前天就聽朱真提過一嘴。
今日落地一看，果然大得離譜，一竿子捅破天那種。
可動靜大未必是好事。
這刀出鞘容易，收回來難。
鎮夷軍在羅國排末席，糧餉靠東挪西湊，軍械用舊貨拼攢，營房漏雨能養魚。
這回一口氣吞下這麼多人馬，單糧草就夠吳楓州倉廩喝一壺的。
這哪是擴軍，分明是把鎮夷軍架火上烤，還得自己翻面。
官場鐵律：上頭拍板，底下跑腿。
成了，是上頭英明；砸了，底下背鍋。
……
從清祟衛衙門出來，日頭已偏西，光線斜得拉出長影子。
楚嵐滿腹心事踱回都司府，腳剛跨進門，就聽見老蕭頭那標誌性的嘆氣聲，一聲長一聲短，比哭喪的還懂節奏。
庭中老樹下，老蕭頭光腳踩青石板，破蒲扇扇得呼呼響，竹榻上橫著，小几上半壺酒，嘴裡煙鍋子吧嗒不停。
整個人往那一攤，活脫脫一副「別理我，我已廢」的德行。
楚嵐進門，老蕭頭眼皮一撩，身子沒動，鼻子裡哼出一句：「小姐回來啦？飯在灶上煨著，吃了沒？」
楚嵐「嗯」一聲，正準備去灶房對付兩口。
老蕭頭似乎有話說，蹭地坐直了，直接開口：
「小姐，我這心裡頭堵了好幾天了，宗梁那孩子，你怎麼捨得往蠻國調？那地方人吃人不吐骨頭！整個都司府就我跟他是貼心人，這幾年處下來，我把他當親孫子看的！」
說到這，喉結上下滾了兩滾，臉一別，蒲扇往臉前一擋，只露兩隻紅邊眼睛。
楚嵐看他這副模樣，不勸也不頂，就淡淡來了句：「你要是閒得骨頭都軟了，不如多出去溜達溜達，成天躺院裡，跟個曬蔫的瓜皮一樣。」
老蕭頭一愣：「我這是……」
楚嵐沒讓他說完：「你寂寞就直說，我給你張羅張羅，看附近有沒有喪偶守寡的老太太，我出面牽個線，保准給你找個知冷知熱的，黃昏戀，多美。」
老蕭頭眼珠子瞪圓了，嘴唇哆嗦半天，煙鍋子攥得咯吱響，憋出一句：「我……我他媽都六十七了！」
楚嵐兩手一攤：「六十七咋了？六十七就不能樂呵樂呵？我看南街賣瓜那個王婆子，六十三，腰杆硬邦邦，笑起一口白牙，跟你搭正合適。」
老蕭頭氣得嘴唇翻了幾翻，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小姐……你……你……」
楚嵐大笑，起身往內院走。
「宗梁去蠻國，有我盤算，你少瞎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