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妮一聽陳安民說要住店吃飯,立刻來了精神。
她可是早就攢了票和錢,就等著哪天在關鍵時刻拿出來的,沒想到機會就在眼前。
這一路上她又欠了陳安民一個玉米餅子。
總算有機會還回來!
她往布包里一摸,掏出一卷被手帕包得整整齊齊的票和幾張小面額的錢,揚了揚,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笑:「陳二楞,鎮子上不是下河村。
這回我請你吃飯,算是有來有往,你那魚我也得還上不是?」
陳安民回頭瞥了一眼,見她那副憋了一路終於能出氣的模樣,心裡忍不住樂了:「喲,沈大娘還真攢了點家當?行啊,那我就沾沾你的光,那咱們下館子!」
「下館子?」
「陳安民你吃大戶啊!」
聽見下館子這三個字,沈曼妮頓時就要跳起來。
開什麼玩笑。
現在這世道,下一次管子怎麼都得一斤多的糧票還有肉票,還得一兩塊錢呢!
她總共才多少家當?
那些還要留到縣城用呢!
她本來想著一兩個肉包子,就可以了,結果這陳安民獅子大開口。
「怎麼?要反悔?夏沫剛才是誰說的請我吃飯的?」
「怎麼請吃飯不是下館子?」
沈曼妮頓時進退兩難。
平時無往而不利的嘴,這個時候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人的臉皮咋能那麼厚呢?」
陳安民聞言,仔細的摸了摸自己的臉:
「嗯,挺厚的,不然怎麼能在村里混這麼多年?」
陳安民一本正經地回答,把沈曼妮氣得直真想動手打人。
夏沫在旁邊看著兩人鬥嘴,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又趕緊抿住,低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書,但眼角餘光卻不自覺地往陳安民那邊瞟了一眼。
這人可真有意思,一般人聽到別人說自己臉皮厚,那可是要生氣的。
這陳安民是怎麼做到臉不紅氣不喘的,還能承認?
「反正有人耍不了賴!」陳安民笑著,趕著驢車晃晃悠悠地駛進了長河鎮。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一條主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磚瓦房,牆上刷著白石灰的標語。
有的已經脫落,依稀能辨認出「抓革命促生產」幾個大字。
街上行人不多。
長河鎮也有隻有一個廠子。
剩下的也就只有最基本的國營飯店,供銷社和招待所。
除了這些和村子區別不大。
畢竟連個高中都沒有,想要讀高中,都得去縣裡。
陳安民趕著驢車在街上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家掛著「長河鎮國營飯店」招牌的門前停了下來。
店面不大,門板上的油漆已經褪色,但門口掛著的白布門帘還算乾淨,隱約能聞到從裡頭飄出來的油香味。
「就這兒吧。」
陳安民跳下車,把韁繩系在門口的木樁上:「好歹是個國營的,衛生有保障。」
沈曼妮跟著下車,仰頭看了看那塊招牌,又低頭摸了摸布包里的票和錢,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一樣糾結。
坐在板車上,都不知道要不要下來。
她真的怕,這一進去她就要請假蕩產!
「放心,不會讓你傾家蕩產的。」陳安民笑嘻嘻地推門走了進去。
飯店裡頭的陳設很簡陋,四張方桌,幾條長凳,牆角立著一個老舊的碗櫃,櫃檯上擺著幾碟鹹菜和一摞粗瓷碗。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繫著白圍裙的中年婦女,正低頭打著毛線活兒,聽見有人進來,頭也不抬地甩了一句:「要啥?先說好,肉包子沒了,剩下的只有素麵和窩窩頭。」
他們鎮上有錢的就只有廠子的人,那裡有食堂。不比他們食堂差。
其他來的多少周邊村子上的,指望村里人能在這地方有個啥的消費。
後面咬著牙,拉著夏沫進來的沈曼妮一聽見這話,頓時喜上眉梢。
自己的小金庫是保住了。
當下就氣勢非凡的跨了兩步大的,走到了陳安民的前面,豪氣的拿住票和錢:「三碗素麵……」
「嗨,我說你這服務員,看不起誰呢?」
陳安民四處打量了一下,他都聞到肉味了。
開什麼玩笑,他拐了這麼一圈到鎮子上,就是為了吃口肉的。
「紅燒肉,西紅柿炒蛋,土豆絲,再來個白菜炒肉。」
「隨便來個湯就行!」
下館子嗎,至少不得四菜一湯?
陳安民話還沒說完,沈曼妮就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聲音急道:「陳二楞!你瘋了?點這麼多,你當你是大地主啊?」
就連夏沫都拉了拉陳安民。
那眼神都是拒絕。
這四菜一湯,可不是一般人能吃起的。
「嘿,四菜一湯?」
那服務員也抬起頭。想要看看是哪裡來的大戶。
結果三個一看打扮就是鄉里來了。
身上帶著勞動的味道。
隨機斜眼看了陳安民一眼,手裡的毛線活兒沒停,語氣卻帶了點不悅:「我說沒錢裝大爺,你帶夠票和錢了嗎?我可跟你說,咱這兒不賒帳。」
兩個像知青的姑娘,一個農村的小伙子。
這配置,不是相親就是處對象,小伙子想裝大爺。只怕不知道他們這的價位吧。
想吃霸王餐?
沒門!
陳安民也不惱,這個年代的服務員,可不是一般人。
八大員,哪個是沒有背景都當不上的。
語氣沖一點,在正常不過了。這個沒有直接開罵攆人,那都算態度好的。
他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王火頭給的那一沓票,往櫃檯上一拍:「紅燒肉、西紅柿炒蛋、土豆絲、白菜炒肉,再來個湯。票在這兒,您看看夠不夠?」
服務員手裡的毛線活兒終於停了,抬眼掃了一眼那些票和錢。
好傢夥,少說好幾十斤的。
這……
當下放下毛衣針,站起身:「行,有票就好辦。等著。」
沈曼妮站在旁邊,眼睛都看直了。
她拿出手帕里的那捲票,跟陳安民往櫃檯上一拍的那一疊一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你……你哪兒來這麼多票?」
陳安民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隨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