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民站在原地,鐵杴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肋下的傷處已經疼得他幾乎直不起腰來,棉衣破口處的都能看見紅色,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腳步聲靠近,沈曼妮和夏沫一前一後跑到了他身邊。
沈曼妮跑得氣喘吁吁,看見他棉衣上的血跡,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你受傷了?傷哪兒了?嚴不嚴重?」
陳安民擺了擺手,想說自己沒事,但一開口,先咳嗽了兩聲,牽動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咳咳咳……沒……沒事,皮外傷。」
「被人陰了!」
「他娘的,看她是個女的,拿了塊破磚,沒把它當回事!」
「再見著,老子第一時間給他開個瓢!」
然而沈曼妮卻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你逞什麼能!」
沈曼妮嘴上罵著,但語氣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尖酸:「一個人打三個,你以為你是武松啊?」
陳安民咧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武松打虎,我打拐子,差不多。」
沈曼妮白了他一眼,彎下腰去察看那兩個躺在地上的拐子,確定他們都已經昏過去了,才直起身來。
看了一眼打穀場邊緣枯草叢消失的方向,恨恨道:「那個女人跑得快,追不上了。」
夏沫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陳安民棉衣血跡,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輕聲問:「你……真的沒事嗎?」
陳安民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泛著淡淡的紅。
那種目光落在他的傷處,像是那些流出來的血跡就淌在她心上一樣。
陳安民心裡某處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沒來由地想起今天早上他娘說的那句話——「人家姑娘等了你多久?」
還有昨晚做的那個奇怪的夢。
夢裡他拒絕了一個長相平平的姑娘。
那姑娘問他,她哪裡不好。
他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你又沒肉香。
然後那姑娘哭了。
眼下夏沫就站在他面前,柔弱的身子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卻硬是追著他和沈曼妮跑進了這荒野。
她本可以留在巷口等公安來,她沒有。
陳安民低了低頭,把目光從那雙眼眶上挪開,聲音低了些:「沒事,真沒事。就是破了點皮,過兩天就好了。」
然後他轉過身,把鐵杴扛回肩上,一瘸一拐地朝那個被丟在地上的小男孩走去。
「今天不該湊熱鬧還真沒錯!」
陳安民一瘸一拐地走到打穀場中央,那個被丟在地上的小男孩蜷縮著身子,凍得小臉發白,但眼睛亮亮的,竟然沒哭。
「狗蛋是吧?別怕,哥哥帶你找你爹媽去。」陳安民蹲下身,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小男孩盯著他棉衣上那片血跡,又看了看他臉上的灰,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哭聲又脆又響,在空曠的打穀場上傳得老遠。
沈曼妮被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咋了咋了?是不是傷到哪兒了?」
「沒……沒傷,就是嚇著了。」陳安民有些無奈,他一個大老爺們,最怕小孩哭,比跟拐子打架還難對付。
倒是夏沫走了過來。
一把抱住了小男孩,從懷裡掏出了個什麼。
「狗蛋,看姐姐手裡是什麼?」
哭聲頓了頓。
狗蛋從胳膊縫裡抬起淚眼,看見一個顆大白兔奶糖,聞著一股又甜又香的味道。
「是糖,甜的。」夏沫輕輕掰開一小塊,遞到他嘴邊。
狗蛋猶豫了一下,嘗了一口,那雙被嚇出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哭也忘了,嚼著奶糖,含含糊糊地說:「好……好甜……」
「嘿,給我也來一塊!」
大白兔奶糖啊,他這個年代人小時候的夢中情糖。沒想到這夏沫竟然有這好東西,小看她了。
夏沫愣了一下,從懷裡又摸出了一顆,遞給了陳安民。
這塊糖,看上去放了有一段時間了。糖紙都皺皺巴巴的不成樣子。
糖也不是那種標準的圓柱形了,應該是化了很多次。
不過入口還是甜的。
「那是夏沫父親的遺物,你也好意思吃?」沈曼妮無語了。
剛對著男人有一點好感,現在又沒了,這世界上怎麼能有臉皮這麼厚的人。
「啊?」
陳安民愣住了,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不過現在這情況,吐出來也不合適吧!
乾脆裝作沒聽見。
轉頭去檢查那兩個拐子。
他踹了踹持刀男,見還昏著,又走到那被鐵杴掃倒的拐子旁邊,蹲下身翻了翻他身上的口袋,搜出幾張糧票和幾塊錢,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了個地址。
他皺了皺眉,把紙條揣進自己兜里。
「那兩個怎麼辦?」沈曼妮走過來,踢了踢地上的拐子,「扔這兒不管了?」
「等公安來。」
陳安民靠在草垛上喘了口氣,抬手摸了摸右肋的傷處,疼得又倒吸一口涼氣,「來,幫我看看傷口,我這手夠不著。」
「啊!」這次輪到了沈曼妮愣住了,這男女之防,還是治病救人。
若是陳安民重傷,那她肯定選擇後者,不過看著這貨的樣子,就像個沒事人。
「我來吧!」
夏沫的聲音輕輕柔柔的:「我在衛生隊待過!」
她小心地掀開他棉衣的破口,看見裡面一層血跡染紅的襯,臉色變了變:「口子不淺,得趕緊清理包紮,不然得感染。」
「我去找大夫!」沈曼妮聞言,頓時就小跑著走了。
陳安民靠在草垛上,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肋下疼得他腦子裡嗡嗡響。
他閉上眼,想著今天出門時的運勢簽文——「塵囂紛擾莫相隨」。
呵。今天這熱鬧,可真不小。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他沒睜眼,卻聽見夏沫的聲音,很輕很輕:「陳安民……謝謝你。」
他睜開一隻眼,看見她抱著已經緩過來的狗蛋,站在兩步之外,那雙眼睛正看著他。
「嘿。」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太厲害又扯到了傷處,疼得嘴角一抽,「謝啥。要謝,回頭你考上了大學,請我吃頓肉就行。」
「好啊!」
夏沫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
但卻像冬日裡的春光,溫暖,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