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日，下午晚飯前，天上又飄起了小雨。
卷著雪花子，稀稀拉拉的撒向大地。落在安豐縣的青石板上。
「這該死的天！」
行人不由得咒罵了一句，低下頭，加快了步伐。原本乾淨的青石板路，也被踩得變得泥濘。
這種鬼天氣，如果沒有什麼意外，那還是呆在屋子裡頭，安逸。
不過是十幾分鐘的時間，原本還算熱鬧的縣城就變得空空蕩蕩。
只有縣中心的一處不小的院落，門口依舊嗚嗚泱泱擠滿了人。
——安豐縣，革委會！
革委會大院的鐵門半掩著，門口擠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撐著油紙傘，有的頂著草帽，衣服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卻誰也不肯先走。
「鈴鈴鈴！」
這是晚飯的鈴聲。
院內隨著鈴聲，不少人走出了辦公樓，向著食堂走去。
院外的人群，聽著鈴聲，心中不由得嘆息了一下，今天也沒能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但也自覺地讓出了大門，走向了不遠處的屋舍。
這是革委會為他們準備的晚飯。
人群自動地排成了三個縱隊。
分別對應了，甲、乙、丙，三種飯食。
甲菜，是蘿蔔燉白菜，看上去熱騰騰的，其中混雜著星星點點的大肉片子，讓人不由得直咽口水。
可惜，3毛的價格，讓許多人望而卻步。
盛菜的盆，都不算大。
乙菜，看上去和甲菜一樣，都是熱騰騰的白菜燉蘿蔔，只不過少了其中的肉片子。
價格也更加的親民，一份只需要一毛五，還不需要肉票。
盛著菜的是幾口，大腳搪瓷盆，裡面滿滿登登的。
至於丙菜，最為便宜，只需要5分錢。
那白水煮蘿蔔，似乎是為了增加感官，還飄著零星的辣子油。依舊看上去就讓人沒有食慾。
盛菜的盆，甚至還要比甲菜小了些許。
這些餐，都是頭一天就預訂了的，錢和票都是交過的，此時處理起來速度並不慢。
「嘿，看起來上河村今年也不咋地嘛！」
不知道誰嘀咕了一句。
「那也比那些只能吃得起丙菜的強！」
來這裡辦事的，基本上都是整個縣各個村子上的人。甚至絕大部分還都是村里能說上一兩句話的。
出門在外，總不能落了自己村裡的面子。
多數人雖然還保持著農民那常年下地幹活的形象，但也儘可能地讓自己穿的體面一些。
甚至那些個吃甲菜的，其中幾位的手腕上，還戴著一塊手錶。
只不過，這些面子，在革委會面前只是用三種菜，三種主食：白面饃饃，玉米面饃饃以及那黑不溜秋的高粱面饃饃，就劃分得清清楚楚。
哪個村子今年好，哪個村子今年差，看一眼在哪裡排隊一切都知道了。
衣服可以是借來的，表可以是借來的。
但兜里的糧票和錢，那只能是實打實用糧食和年豬，在公社換來的。
做不得假！
畢竟，來這裡辦事，這飯可不是只吃一頓。
三五天，十來天，甚至個把月都有可能。
若是平常的晴天，打完飯，熟悉的人，熟悉的村子，總會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抱怨一下今年的收成，亦或者嘲笑一下某個村子，今年比去年差，再或者者炫耀一下自己村子今年有多好。
一方面，人嘛，總是善於分享的。
但更關鍵的，這些信息，或者情報，將決定著，誰家的姑娘嫁去誰家。
那可是能為村子增加勞力的舉動，可馬虎不得！
不過今天，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誰也不希望花了錢的飯，被這雨水泡了。
畢竟整個縣城，最為豪華的革委會，也不可能有多餘的錢，給他們蓋一個食堂。
只能用胳膊擋著碗，快步地跑回革委會準備的招待所之中。
「可惜了！」畢竟招待所很多村子的人，未必能住得起……
「哎呦，下河村的？」
遠處的驢車，讓不少人瞥見了。
「怎麼知道？」
「他們總是這個點來，能省一頓飯。」有人輕笑一聲：「明天吃飯你就知道了，這下河村啊，往往與眾不同！」
他看著身邊人，一副知之甚多的架勢。
明天他們可能就不是最下等的了！
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好消息。
陳安民趕著驢車，在雨雪交加中終於抵達了安豐縣。
「嘿，這裡還算熱鬧！」陳安民笑著，這該死的天氣，讓這座縣城都顯得沒有生氣，不可愛了。
印象中，安豐縣那就是兒時的夢想來著。
他抖了抖腦袋上的水珠，回頭對車板上縮著脖子的沈曼妮和夏沫說：「總算是到了。」
他們今天可是趕了一天的路，驢子都要累得兮兮的了，總算是趕到了！
沈曼妮凍得直跺腳，嘴裡嘟囔著：「這鬼天氣，早知道該多帶件襖子。」
夏沫倒是沒抱怨，只是默默把課本收進懷裡，抬頭看了看眼前的革委會，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陳安民跳下車，自顧自地走到了門房，看著閉目假寐的大爺：「大爺，任主任在嗎？」
大爺眼睛都沒睜！
心裡罵道：「哪裡來的不知道規矩的渾小子？」
革委會的領導豈能是想見就見到的？
哪一個不是老老實實來這裡登記排隊，然後每天候著。
等待領導們的召喚。
誰不知道一旦下班，領導們不會見人？
這小子上來就嚷嚷。
本想直接開懟，卻聞到了一絲香味。下意識地睜眼。
好傢夥，大前門！
這是陳安民見門房大爺不理他，從懷裡摸出一根故意點上的。
這不，大爺就睜眼了。
當下抽出一根遞過去：「大爺，抽根煙，消消氣。我是下河村的，找任主任有點急事，您給通融通融？」
門房大爺瞥了一眼那根煙，慢悠悠地接過，叼在嘴裡：「下河村的？任主任今天下午開會去了，這會兒怕是還沒回來。你明天再來吧。」
「好！」
陳安民點頭，領導嘛，出門開會是正常的。
剛想走，大爺最終是看在了煙的面子上，提醒了一句：「去把明天的飯預訂了，菜價就在那裡……」
陳安民撇了一眼，心裡頓時明白了，畢竟是過來人，這種東西還是看得明白的。
不過臉上也垮了下來：「感情不能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