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落在白板上,「主播優先」四個墨字邊緣半干。
走廊盡頭,腳步聲傳來。
不是王聰聰那種皮鞋敲擊地磚的清脆,而是軟底鞋,步子很急,鞋底摩擦地板,發出短促的刮擦聲。
蘇櫻半個身子探進門,手裡緊攥著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焦急的臉:「老大,運營部來人了。」
「哪個?」
「李志的助理。咬死流程必須走運營部,說王總的口頭批覆不算數,要書面文件才肯放行。」
張浩嘴裡的包子還沒咽下,聲音含混:「我靠,王總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來了?」
陳默頭也不抬,螺絲刀在萬疆外殼上又旋緊一圈:「正常。王總批的是預算,不是流程。流程歸運營部,李志卡的就是這個空子。」
林牧放下白板筆,踱到門口。
走廊里站著一個白襯衫青年,夾著文件夾,身形筆挺,嘴角掛著標準化的微笑。
見到林牧,他笑意加深一分:「林主管,李總讓我來跟您對接流程。預算是批了,但支出審批、物料採購、人員調配,仍需通過運營部。王總只提了預算,沒說要更改規則,您看……是不是先把這張流程表填一下?」
林牧斜靠門框,雙手插兜:「這表,填完要走幾天?」
「按規定,一張採購單走完,需要五個工作日。」
「五個工作日?開什麼玩笑?」
「這是規定。審核、簽字、財務覆核,每一步都不能少。」白襯衫的笑容像是焊在臉上。
林牧沒再說話。
走廊里一片安靜。
白襯衫臉上的笑容開始變得僵硬。
「你們李總,在辦公室?」
「在的。」
林牧轉身回了會議室。
蘇櫻快步跟上,聲音壓得極低:「老大,你打算怎麼做?」
「去找李志談談。」
「誰跟你說,我要跟他好好說話了?」
林牧抄起桌上的萬疆掂了掂,轉身就走。
蘇櫻在後面喊:「老大,你拿萬疆幹什麼?」
「讓他開開眼,看看我們搞的是什麼。」
張浩一怔,望向陳默:「牧哥這是要……」
陳默放下螺絲刀,語氣平淡:「他要把萬疆拍在李志的桌子上。」
「這麼狠?」
「不然呢?流程走五天,首播還搞個屁。」
走廊里,林牧步履如風。
萬疆在他手中,未擰緊的外殼隨著步伐輕微晃動。
李志的辦公室在二樓拐角,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紫砂壺注水的聲響。
林牧沒有敲門,徑直推門而入。
李志端坐於辦公桌後,正持著紫砂壺,慢悠悠地給茶杯續水。
他眼皮撩起,掃了林牧一眼,隨即垂下,仿佛只是風吹過。
「李總。」
「哦,林主管。」
李志放下茶壺,沒有請他坐的意思,「有事?」
林牧將萬疆擱在辦公桌上。
砰。
金屬外殼與桌面碰撞,聲音沉悶。
李志的目光在那個黑色盒子上停了一瞬,又移開:「這是什麼?」
「萬疆。我們項目組的移動直播設備。」
「哦。」
李志端起茶杯,淺啜一口,「做硬體,不錯。但流程就是流程,林主管,公司有規矩。王總批預算,是王總的魄力。但審批權在我這兒,你想跳過運營部,將來財務對不上帳,這個責任誰擔?」
「流程走完,多久?」
「五個工作日。」
「能加急嗎?」
李志放下茶杯,指腹沿著杯沿摩挲,似笑非笑:「加急?也不是不行。不過加急也得走申請,你先把單子填了,我看看能不能幫你往前挪一挪。只是最近部門單子多,我不敢保證。」
林牧盯著他那張臉。
老狐狸。
嘴裡說著幫忙,手裡卻攥著時間這把刀。五個工作日,算上周末,首播的所有準備工作都得停擺。
等到下周,王聰聰那裡交代不了。
「李總,首播定在周六。物料和設備,必須在周三前全部到位,否則來不及。」
「那是你們項目組的難題。我的原則,是不能為了你一個人壞了規矩。希望你理解。」
林牧沉默了。
他將萬疆從桌上拿起,單手托住,拇指在機身側面一個微小的卡扣上輕輕一撥。
「咔噠。」
一聲脆響,頂蓋向上彈開一寸,露出內部幽藍的指示燈和如蟻群般密集的電路板。
他將萬疆推到李志眼前。
「李總,您看看這個。」
李志下意識垂眼。
只一眼,他端著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頓了頓。
「從晶片協議到底層代碼,從結構設計到散熱方案,全是我們自己的東西。」
「王總看見了成品,所以他批了預算。」
「現在,您也看見了。」
林牧合上頂蓋,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流程,我照走。但周三之前,物料必須到位。如果因為運營部的『規矩』,導致王總看好的項目延期……」
他停下來,目光直視李志。
「……李總,這個後果,您親自去跟王總解釋。」
李志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卻沒有喝,又重重放下。
指節在桌面上叩擊了兩下,篤,篤。
「林主管,你在拿王總壓我?」
「不是壓您,是跟您把後果說清楚。」
辦公室里,寂靜無聲。
窗外的車流聲,一浪一浪地傳進來。
李志盯著林牧,許久,嘴角扯了扯,卻沒能拼湊出一個笑容:「行。我讓下面的人優先處理。周三前,你的採購單全部過完。但,下不為例。」
「謝了,李總。」
林牧拿起萬疆,轉身就走。
行至門口,李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主管,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做事太急,容易翻車。」
林幕沒有回頭,步子也未停。
回到會議室,蘇櫻第一個衝上來:「怎麼樣?」
「周三前,流程走完。」
張浩「噌」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我靠!牧哥你怎麼說的?」
「給他看了萬疆。」
「看了他就答應了?」
「我說,首播要是黃了,讓他自己去跟王總交代。」
張浩愣了半晌,隨即咧嘴大笑:「牧哥,你這是拿王總當槍使啊!」
「不是當槍使。是讓他明白,這艘船要沉,他也在船上。」
陳默抬起頭,問道:「李志怎麼說?」
「他說,下不為例。」
「呵。」陳默輕哼一聲,「下次,他還敢卡。」
「下次的事,下次再說。」
林牧將萬疆放回桌上,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看了一眼,是王聰聰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運營部有人遞東西上來了。你自己留心。」
林牧盯著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
他將手機翻轉,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一縷陽光穿過窗戶,落在萬疆黑色的外殼上,那道未擰緊的螺絲縫隙里,正透出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