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亮著。
屏幕上那行字還沒暗透——
「明天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簽競業協議。帶身份證。」
林牧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蘇櫻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豆漿，看見他臉色就變了：「牧哥，你怎麼還在這兒坐著？群里都炸了！」
「炸了就炸了。」
「趙凱那狗日的把截圖發微博了，話題都上熱搜了！」
林牧接過豆漿喝了一口。
燙的。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早點攤的油條剛出鍋，熱氣往上冒。
穿灰色短袖的大叔把油條夾進塑膠袋，旁邊站著個女孩，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林牧看著那個女孩，手指在窗台上敲了兩下。
「走吧。」
「去哪兒？」
「上班。」
蘇櫻愣在原地：「上、上班？」
「不上班哪來的工資。不上工資哪來的錢還你們。」
蘇櫻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接什麼。
到公司時三樓辦公區比平時安靜。
不是沒人說話，是所有人都在壓著聲音說話。
林牧刷卡進門，前台小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假裝整理快遞單。
運營部幾個老員工圍在茶水間門口，看見他走過來聲音低了，有人端著咖啡杯轉身，有人裝作看手機。
林牧沒停也沒問。
走廊拐角處蘇櫻追上來，眼底發紅，手裡攥著一沓列印紙。
「牧哥！趙凱那幫人太噁心了，群裡帶節奏就算了，微博上還買了熱評，說什麼剛火就塌，什麼二十二萬夠判幾年。」
林牧接過紙看了兩行，對摺再對摺，塞進旁邊垃圾桶。
「沒必要看。」
「可他們罵你啊！」
「罵我的人又不給我發工資。」
會議室里陳陽、張浩、老黃都在。
桌上攤著三個文件夾。
陳默把借款協議原件推過來，三份，簽字手印都在。
老黃說趙凱只截了轉帳記錄沒截備註，不是誤會是做局。
林牧拉開椅子坐下：「曉得。」
蘇櫻問發文澄清，林牧說不用，現在澄清只會讓人覺得自說自話，要等能蓋棺定論的人開口。
「王聰聰？」陳默問。
「只澄清太便宜他們了。」
九點整，頂層辦公室。
王聰聰頭髮隨便抓了兩下，電腦屏幕上還停著英雄聯盟戰績頁面。
林牧進門時他正打團戰。
「等一會兒。」
林牧站在門口沒催。
幾分鐘後王聰聰把滑鼠一丟：「輸了。聽說你挪用公款？」
「王總信嗎？」
「我信個屁。」
王聰聰笑了一聲，拿起煙盒，「你那二十二萬如果真是公司帳上的，李志他們早就報警了。他們只敢在微博上嚷嚷，說明自己也沒底。」
林牧把文件夾放到桌上：「這是借款協議。」
王聰聰翻了兩頁丟回去：「說重點。」
林牧點開手機，翻到一張交易記錄截圖：「四月份我賣過一件夢幻西遊裝備，一百五十無級別天龍破城，成交價五十五萬。買家ID，周伯通。」
王聰聰手裡的煙停在半空。
他看著手機屏幕，表情一點點變得古怪：「周伯通？一百五十無級別天龍破城？」
「嗯。」
王聰聰盯著屏幕。
趙磊站在旁邊差點沒繃住。
林牧神色誠懇：「王總，當時我真不知道是您。」
王聰聰眯起眼：「你不知道？那你賣我五十五萬？」
「市場價。已經給您便宜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王聰聰笑得肩膀都抖起來，煙也不點了，拍了拍桌子：「林牧你小子可以啊。拿我的錢搞我的項目，最後還讓我的公司差點說你挪用我的公款？」
「嚴格來說，是我用個人合法收入投資技術研發，熊貓是受益方。」
「別跟我玩字眼。你就說這筆錢是不是我出的？」
「從交易鏈條看，是。」
「那我是不是你的天使投資人？」
林牧想了想：「可以這麼理解。」
王聰聰樂了：「行，我這輩子投過不少項目，第一次發現自己是被動投資。」
笑過之後他臉上的鬆散漸漸收了：「你今天不是來給我講笑話的吧？」
「不是。」
林牧把文件夾里另一份資料推過去。
封面一行字，《城市求生商業化二階段計劃》。
王聰聰翻開，第一行是目標：半年營收一億。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億？你知道熊貓現在的營收盤子多大嗎？」
「曉得。」
「那你還敢寫這個數？」
「城市求生不是單個節目，是戶外內容、本地生活、直播帶貨、素人孵化、萬疆設備幾個賽道的入口。」
林牧聲音壓得穩，「第一階段我們驗證了素人直播能留人，本地商家能變現，戶外設備有壁壘。下一階段核心不是再做一場直播，是複製。」
王聰聰眼神認真起來：「你什麼時候做的？」
「首播之前。」
「不想遠一點，項目火了也接不住。」
王聰聰往後一靠：「說條件。」
「第一，城市求生獨立運營，直接向您匯報。第二，萬疆智慧財產權歸研發團隊，熊貓優先使用。第三，半年內一億營收，做不到我主動離職。」
王聰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西湖在遠處，上午的光落在湖面上，亮得刺眼。
「你知道我爸怎麼說我嗎？他說我除了會花錢什麼都不會。熊貓直播他也覺得我是玩票。」
他轉過身，「林牧，我不在乎那二十二萬，也不在乎你賣裝備坑沒坑我。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讓我做成一件事。不是熱鬧，是能拿到桌面上說的事。」
「可以。」
「半年一億，做不到你走人。做到了我給你熊貓百分之十的股份，實股。」
趙磊眼皮跳了一下。
「王總，這話需要寫進協議。」
王聰聰指著他笑罵：「你還真不客氣。」
「口頭承諾不適合放進財務模型。」
王聰聰笑意更濃：「趙磊，擬協議。」
走出頂層辦公室已經十點半。
走廊里陽光很亮。
蘇櫻發消息來問怎麼樣，林牧回了兩個字：「成了。」
又問她趙凱怎麼辦：「讓他繼續跳。跳高一點。」
回到項目組辦公室所有人都站起來。
林牧把文件夾放到桌上：「半年一億。」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
陳默低頭算了算，抬頭看他：「你瘋了？」
「做成，熊貓百分之十股份。」
蘇櫻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老黃端著保溫杯，杯蓋都忘了擰。
「微博那邊趙凱還在帶節奏，群里有人開始刪消息了，但截圖我都留了。」
蘇櫻彎腰撿起筆。
「發公告。只放三樣東西：個人交易記錄、借款協議、項目財務報銷明細。最後加一句，城市求生項目組，歡迎公司審計。」
張浩眼睛一亮：「這句狠。」
半小時後熊貓直播官方帳號發布公告。
三張圖加一行字。
輿論立刻反轉——項目公司才報銷八千多？
二十二萬是林牧自己掏的？
拿自己錢給公司搞項目還被罵挪用公款？
周伯通不就是王校長夢幻號嗎？
運營部大群里趙凱不說話了。
原本跟著起鬨的人一個個開始撤回消息。
蘇櫻早就截好了圖。
林牧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手機又亮了。
王聰聰發來的。
「下午三點。競業協議。別忘了。」
林牧盯著屏幕。
窗外陽光很亮，照在桌面上，把手機屏幕映出一片白。
他伸手把手機拿起來，回了一條消息：「沒忘。」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街道上，早點攤已經收了。
賣炒麵的三輪車推出來，油煙順著風往上飄。
那個穿灰色短袖的大叔正在收攤，把油鍋從車上端下來。
林牧看著他把油鍋端進後面的小門裡，彎著腰，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