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亮著。
林牧回完「沒忘」，蘇櫻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流程表，臉色不對。
「牧哥，運營部那邊回復了。場地採購單，李志退回來了。預算超標，需重新審批。」
「設備那張呢？」
「沒退也沒批。卡在中間，李志說等場地審批完了再走。」
張浩罵了一句：「操！王總不是打過招呼了嗎？」
「打招呼歸打招呼，流程歸流程。」
林牧把流程表放在桌上，「你找王總告狀，王總一看，流程沒走完，制度確實有這條。」
陳默放下螺絲刀：「那怎麼辦？」
「場地押金墊了。」
蘇櫻愣了一下：「可是——」
「第二期不能再拖。首播三十萬的數據，拖一周剩十萬就不錯了。」
「那設備呢？「
「用萬疆。第三版趕不上就用第二版。」
陳默手裡的螺絲刀轉了兩圈：「第二版撐兩小時夠，但風險不小。」
「風險什麼時候小過？」
林牧走到白板前，看著那行字——保二十萬，爭三十萬。
看了一會兒。
然後拿起馬克筆，畫了一道橫線。
「第二期，不做了。」
會議室里針落可聞。
張浩最先打破沉默，聲音都有些發飄：「牧哥，你說啥？」
「不做了。」
「可是——首播三十萬啊！熱度正高的時候！」
「那就讓它散。」
蘇櫻筆尖停在紙上：「老大，你是不是被李志氣糊塗了？」
「清醒得很。」
林牧轉過身，「第一期三十萬人，有多少是衝著新鮮感來的？第一期大家沒見過素人直播，新鮮，所以點進來。第二期呢？新鮮感過了，觀眾要求就高了。第一期卡頓十幾秒，大家說理解。第二期再卡頓，大家說垃圾。」
陳默接了一句：「彈幕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對。所以第二期不能急。等。等到觀眾開始問。問到我們微博下面刷屏，問到王總那邊有人來催，到那個時候再出。」
蘇櫻想了想：「飢餓營銷？」
「不是營銷。是讓市場自己告訴我們，它到底想要什麼。首播三十萬，裡面有多少是平台推流，有多少是湊熱鬧的，我們不清楚。停一停，讓數據沉澱一下。回放數據漲不漲，彈幕有沒有人重刷，這些才是真實的。」
陳默靠在椅背上：「停更多久？」
「看運營部什麼時候開始著急。」
張浩猛地一拍大腿：「牧哥，你是要讓李志那孫子自己把臉送過來？」
「不是求。是他自己會坐不住。第二期做不出來，最急的不是我們，是上面的人。王總問起來，李志怎麼說？說我按制度辦事，流程還沒走完？」
蘇櫻笑了一聲：「那他就成罪人了。」
「對。所以不用急。急的是他們。」
林牧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老街的鋪子門口，熱氣還在往上冒。
「停更期間，所有人閉關。萬疆第三版必須跑通。陳默，散熱改造還有多久？」
「順利的話，一周。」
「張浩，第二期的內容方案重新做。每一條線都要有B計劃。」
張浩拿起筆刷刷刷地記。
「蘇櫻，停更公告今天發。就說技術升級，第二期延期上線，具體時間待定。」
「不說具體時間？那觀眾會罵的。」
「罵就罵。罵比忘了好。忘了就真的涼了。」
林牧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四十五。
「我去簽競業協議。」
他走到門口，蘇櫻喊了一聲：「老大，停更公告發出去，運營部那邊肯定又要做文章。」
「讓他們做。」
走廊里光線亮得刺眼。
他走到電梯口，手機震了一下。
蘇櫻發來的消息：「停更公告草稿寫好了。」
他回了一條：「把『感謝大家的關注和支持』刪了。」
「刪了寫什麼？」
「寫『我們很快回來』。」
「就這？」
「就這。」
電梯門開了。
他走進去，手機又震了一下：「公告發了，評論區刷新一下就多出上百條留言。」
林牧沒看。
一樓到了，他穿過大廳，往王聰聰的辦公室走。
經過茶水間時，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聽說了嗎？城市求生第二期停更了。」
「真的假的？第一期不是剛火嗎？」
「真的，公告都發了。說是技術升級。我聽說是運營部那邊卡流程，李志沒批預算。」
林牧沒停，也沒轉頭。
他走過茶水間，上了六樓。
王聰聰的辦公室門開著。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正是《城市求生》的重播畫面。
他抬頭看了林牧一眼：「坐。」
林牧坐下。
王聰聰把電腦合上：「你發的停更公告，我看了。為什麼停？」
「技術升級。」
「少來這套。」
王聰聰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沒點，「第一期數據那麼好，你跟我說技術升級？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副總監的任命撤了？」
「信。」
林牧看著他：「王總，第一期三十萬在線，你猜這裡面有多少是平台推流？熊貓直播首頁推薦位，首屏橫幅，微博熱搜。第一期能火，一半靠內容，一半靠資源。第二期資源還能再推一次。但第三期、第四期呢？」
王聰聰把煙放在桌上：「你繼續說。」
「第一期驗證了模式跑得通。但第二期急著上，數據掉到十萬，大家怎麼說？說第一期是運氣。到那個時候，我停更就是承認失敗，但我不停更，數據也會逼我承認失敗。」
王聰聰眯起眼睛：「所以你先停，讓市場等你？」
「不是讓市場等我。是讓市場告訴我，它到底有多想要。」
「你就不怕停著停著，熱度就沒了？」
「怕。」
「那你還停？」
「熱度沒了可以再熱。口碑沒了就真的沒了。」
王聰聰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點開電腦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平台近期所有新節目的次周留存率報表，數據一片慘澹。
他沉默了片刻，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林牧面前。
「簽了。」
林牧低頭看了一眼，是競業協議。
他拿起筆，簽了。
把文件推回去。
王聰聰收好文件：「競業協議簽了，你現在走不了了。」
「沒想走。」
「那就行。你停更這件事，我給你一次賭的機會。賭贏了，你是功臣。賭輸了，這個項目連你一起滾蛋。萬疆第三版做不出來，後果一樣。」
「曉得。」
「還有，李志那邊，我不插手。你自己處理。」
林牧站起來，走到門口。
王聰聰在後面說了一句：「你那條公告，最後那句『我們很快回來』，寫得不錯。」
林牧沒回頭，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的落地窗將陽光切割成塊，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他走到電梯口，手機震了一下。
蘇櫻發來的消息，好幾條。
「老大，評論區已經一萬條了。」
「罵的和夸的都有。罵的說我們耍大牌，夸的說我們認真。」
「回放數據漲了。停更公告發出去之後，第一期回放播放量漲了百分之四十。」
「彈幕區有人在二刷三刷。還有人問，是不是運營部搞鬼。」
林牧看完，把手機揣進兜里。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三樓。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給蘇櫻回了一條消息：「回放數據截圖發我。運營部那邊不用管，讓他們急。」
三樓到了。
他走出去，會議室的門開著。
陳默在拆萬疆的外殼，張浩在翻數據報表，蘇櫻在電腦前敲鍵盤，老黃端著保溫杯靠在窗邊。
林牧走進去，把門帶上。
「競業協議簽完了。」
張浩抬頭：「簽了？那你以後不是不能跳槽了？」
「跳槽？」
林牧把手機放在桌上，「項目還沒搞起來，跳哪去。」
陳默在旁邊笑了一聲，沒抬頭，手裡的螺絲刀轉了一圈：「萬疆第三版，散熱改造方案出來了。」
「收到。」
林牧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老街方向的燈光亮起來了，蘇玥的鋪子門口排著隊，熱氣從門縫裡冒出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王聰聰發來的消息：「停更可以，但別停太久。觀眾不是傻子，等太久就走了。」
林牧回了一條：「曉得。」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蘇櫻在旁邊說了一句：「老大，運營部那邊有人開始打聽了。」
林牧沒回頭：「打聽什麼？」
「打聽我們什麼時候恢復更新。」
「讓他們打聽。」
林牧轉過身，看著會議室里的人：「停更期間，所有人閉關。萬疆第三版跑通之前，誰都不准提第二期的事。」
張浩咧嘴笑：「閉關？那得管飯啊。」
「管。」
「那我沒問題了。」
陳默放下螺絲刀，抬頭看著林牧：「第三版跑通之後，你打算怎麼打？」
林牧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第一期核心目標下面寫了一行字。
「第三期，不預告。」
陳默愣了一下：「不預告？」
「不預告。不宣發。不推流。直接上線。」
張浩先反應過來：「臥槽，牧哥你這是要玩大的啊？」
林牧把馬克筆放下。
「第一期，我們告訴觀眾，我們來了。第二期，我們告訴觀眾，我們還在。但第三期——」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
「第三期，我們要讓觀眾自己來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