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推開公司大門，一股冷氣迎面湧來，捲走了他滿身的暑熱。
前台姑娘抬眼瞥過他，沒有作聲，又低下頭去敲鍵盤。
走廊上，幾個端著杯子的同事看見他，腳步慢了半拍。有個男人把咖啡送到嘴邊，忘了喝，直到林牧走過去才放下手。
林牧目不斜視，徑直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閉合，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向上攀升。
頂樓會議室的門緊閉著。門外站著兩個人，張淑琴的秘書和法務部的一位職員。
秘書見到他，只點了一下頭，便伸手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林牧邁步而入。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有人低頭翻閱資料，有人盯著手機屏幕。空調出風口正對著他的位置，桌上那杯水的水面正被風吹起細微的波紋。
張淑琴端坐主位，面前是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李隱波坐在她左手邊，面前整齊地疊放著一沓列印材料，頁腳標著序號，邊角用回形針夾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正轉著一支簽字筆。
林牧在李隱波對面落座，將自己的文件夾擱在桌上，打開。
張淑琴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才開口，聲音沒有溫度。
「人到齊了。李總，你說。」
李隱波將那疊材料推向桌子中央，紙頁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停住。
「林牧，你在公司任職期間，私下研發萬疆直播盒子，調用公司辦公電腦、伺服器測試環境，還動用了項目組的人手。之後，你拿著這套技術去跟小醬公司談合作。」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
「這是不是吃裡扒外？」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空調的低鳴聲從牆角傳來。有人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四壁間回彈了一下。
張淑琴端起茶杯，湊到唇邊，卻沒有喝，又穩穩放下。
「林牧，你說。」
林牧從文件夾里抽出資料，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沒有推出去。
「萬疆直播盒子，是我個人和陳默、陳陽他們開發的。跟小醬談合作，也是事實。」
李隱波的眼神瞬間亮了。
「但是，李總剛才說的那些，有對，也有不對。」
林牧拿出第一份資料，翻到銀行流水那一頁。
「萬疆的第一筆研發資金，五十五萬，四月十七號到帳。資金來源是夢幻西遊藏寶閣的一筆裝備交易，買家ID叫周伯通。」
他將流水單置於投影儀下，大屏幕隨之亮起。
李隱波掃了一眼，冷笑：「一個遊戲裝備，你說五十五萬就五十五萬？」
技術部主管在旁輕咳一聲，低聲道：「李總，那個遊戲帳號，好像是王總的。」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抬起了頭。
李隱波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林牧切換到下一頁。
「這是後續的物料採購清單。DM368編碼晶片、航模鋰電池、多卡聚合網卡、鋁合金外殼打樣、石墨烯散熱膜。每一筆採購，都有轉帳截圖和物流單號。」
屏幕上，轉帳記錄、物流憑證、聊天截圖、收貨照片，一項項羅列得清清楚楚。
「這些錢，沒有走公司帳目。不是我不想走，是當時李志卡著採購審批，流程走不通。」
張淑琴的目光投向財務總監。財務總監翻動手裡的文件，確認道：
「城市求生項目組當時確實沒有硬體研發預算。有幾筆採購申請，被運營部駁回過。」
李隱波的第一刀，劈空了。
林牧又翻過一頁。
「這是萬疆的研發日誌。在公司內部進行的部分，只涉及項目直播的兼容性測試。設備的核心代碼和硬體設計圖紙，全部儲存在我的個人硬碟與私人伺服器里，公司的共享盤裡，沒有萬疆的任何核心資料。」
李隱波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半寸，聲音也拔高了。
「你在熊貓任職，利用職務之便洞悉了戶外直播的市場需求，再私下開發硬體產品，這本身就是利益衝突！」
林牧居然點了一下頭。
「這個說法，比剛才那些靠譜。」
李隱波一愣。
林牧從文件夾里抽出最後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確實存在潛在的利益衝突。所以，我在和小醬談判時，為熊貓爭取了三條獨家權益。」
他將文件推到張淑琴面前。
「第一，萬疆直播盒子量產後，熊貓享有首批優先供貨權。第二，熊貓的採購價格，比市場公價低兩成。第三，萬疆所有直播相關的固件升級，將優先適配熊貓的後台系統。」
張淑琴拿起文件，一頁一頁翻得很慢。當她的手指停在「供貨優先權」那一頁時，頓了一下。
「你跟小醬談到什麼程度了？」
「初步達成合作意向。小醬負責生產、供應鏈和銷售渠道。我保留核心軟體與算法的話語權。作為合作基礎，小醬會一次性支付一千萬預付款。」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吸氣聲。
一千萬。
這個數字，讓在座的所有人重新審視起桌上那幾頁單薄的紙。
李隱波的臉色泛白。
「一千萬預付款？那更說明你有問題！這麼大的合作，你為什麼不先向公司報備？」
林牧沒有理會他，徑直轉向張淑琴。
「張總，我今天只講一件事。戶外直播，是熊貓繞開鬥魚、虎牙的唯一機會。」
他將一張行業對比圖放到投影下。鬥魚、虎牙、熊貓三家平台的圖標下，羅列著遊戲主播數量、頭部主播簽約成本、帶寬成本、內容差異化程度等數據。
「遊戲直播的核心是頭部主播和遊戲版權，這兩項我們都不占優勢。王總是有錢，但鬥魚背後有紅杉，虎牙背靠YY，更遠處還有騰訊的影子。純粹拼燒錢，熊貓沒有必勝的把握。」
他切換到下一張幻燈片，一張戶外直播的成本分析表。
「戶外直播這塊蛋糕，至今沒人能做大，不是不想做，是設備跟不上。手機推流信號不穩，專業設備又太過笨重。萬疆，解決的就是這兩個核心痛點。」
他在會議室的白板上寫下四個字：穩定、輕便。
「誰先拿到這套成熟的設備，誰就能搶先一步把全國的戶外主播簽進來。等競爭對手反應過來，他們要麼向我們高價求購，要麼自己從零開始研發。這中間的時間差，就是熊貓的窗口期。」
張淑琴發問：「多久？」
「半年到一年。」
「這麼短？」
「網際網路行業，半年已經很長了。」林牧回答，「半年時間，足夠我們做三件事。第一，推出《城市求生》第二季，確立熊貓在戶外直播領域的原創內容品牌。第二，簽約第一批有潛力的戶外素人主播，形成多個欄目矩陣。第三，將熊貓戶外頻道，做成整個行業的默認入口。」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張淑琴凝視著林牧，然後拿起筆，在他那份報告的第一頁，寫下兩個字。
通過。
她放下筆，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林牧點頭：「明天就交。」
張淑琴的目光轉向李隱波。
「李總，你今天提交的這份材料，證據不足。你向林牧道歉。」
李隱波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張總，我只是出於公司風險管控的考慮——」
「道歉。」
張淑琴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再沒人敢抬頭。
李隱波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他死死盯著林牧。
林牧卻沒看他，正不緊不慢地將桌上的資料一張張收回文件夾。
李隱波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林牧，對不起。」
林牧合上文件夾，站起身來。
「李總，下次想查我，記得先把自己的帳做乾淨。」
李隱波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張淑琴站了起來：「散會。」
林牧走出會議室，走廊的光線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掏出手機，給陳默發了條消息。
「搞定了。」
陳默秒回：「李隱波呢？」
林牧看了一眼屏幕，沒回復，將手機塞回了褲兜。
走廊盡頭，茶水間的燈亮著。蘇櫻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她看到林牧走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林牧從她身邊走過，腳步未停。
「林哥——」
「明天再說。」
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門緩緩合上，門縫裡傳來蘇櫻最後的聲音。
「林哥，李隱波在你辦公室放了東西。」
電梯門，徹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