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合上。
蘇櫻那句「李隱波在你辦公室放了東西」卡在門縫裡，跟著電梯一起降下去。
林牧盯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指在褲兜里摸了一下手機，沒掏出來。
到了一樓，他沒出電梯，按了頂樓。
電梯重新往上升。燈光在頭頂嗡了一下，滅了一盞，又亮了。
張淑琴辦公室的門虛掩著。秘書不在工位上。
林牧敲了兩下門。
「進來。」
張淑琴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方案，封面頁寫著「真實女生企劃案」。她沒抬頭，手邊放著一杯茶，熱氣已經散了。
「你先坐。」
林牧在她對面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沒打開。
張淑琴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
「你寫方案一向這麼長？」
「這次多了半頁。」
「多在哪點？」
「合規安全。」
張淑琴看了他一眼。她把方案翻到合規安全頁，手指在頁面上點了兩下。
「更衣區域、洗浴區域、臥室單人區域，全部不接入直播。公共區域採用三十秒延遲播出。機器先篩關鍵詞，人工審核再過一遍。」
「嗯。」
「人工審核員從哪來？」
「城市求生項目組抽四個人。」
「李隱波現在管著城市求生，他會放人？」
林牧沒接話。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樓下文三路的車聲從窗縫裡鑽進來，一輛公交經過，窗玻璃震了一下。
張淑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把杯子放回去。
「王聰聰曉得你這個項目不？」
「曉得。他說讓我做。」
「他當然這麼說。」張淑琴把方案推到桌子中間，「他喜歡新東西。但現在他不在公司。公司里有董事，有財務，有法務，還有一群等著看你笑話的人。你要讓這個項目在公司裡頭活下來，光有王聰聰一句話不夠。」
林牧看著她，沒說話。
「我要責任邊界。場地、設備、審核、人事、合約、保險、消防、食品安全，每一項都要有對應責任人和書面流程。你那十一頁半是你自己寫的，不夠。」
林牧點了一下頭。
「更衣區域物理遮擋由行政部統一採購。直播延遲系統由技術部驗收。食品安全用場地原有資質，所有女生開播前辦健康證。素人合約法務審核。保險買公共責任險和人身意外險。審核員名單由您簽字。」
張淑琴臉色緩了一點。
「下班前給我新版。」
「要得。」
張淑琴翻到選手篩選頁，紅筆圈住一行字。
「社交帳號粉絲超過一千者優先剔除。有粉絲基礎的人，不更容易帶流量嗎？」
林牧搖頭。
「粉絲多的人會演。我要的是生活里本來就這樣的人。觀眾看直播，最怕假。」
張淑琴看著他：「你這套東西，和現在所有女主播都反著來。」
「對。現在主播拼漂亮、拼濾鏡、拼才藝。真實女生拼的是生活感。」
「活人感？」
「嗯。她們會累，會吵，會算錯帳，會因為客人一句話難受，也會因為一桌菜賣出去高興。觀眾看的不是女神，是幾個普通女孩咋個把日子過下去。她們越不像主播，觀眾越容易信。」
張淑琴又翻了幾頁：「你準備找哪樣的人？」
林牧把名單草案抽出來：「八個。一個社區醫院護士穩住場面。一個會計算帳。一個大學生製造年輕代入感。一個圖書管理員提供安靜的觀察視角。一個幼兒園老師負責親和力。一個電子廠女工提供底層真實感。一個小模特製造衝突點。一個自由職業者提供不確定性。」
張淑琴聽到「小模特」三個字，抬頭。
「你明曉得這種人風險高。」
「是。」
「那為哪樣還要留？」
「八個人全是好好小姐，節目會平。」林牧說，「真實就是有人穩，有人軟，有人強，有人愛占小便宜，有人想紅。只要風險控住，衝突本身就是內容。」
張淑琴盯著他看了幾秒。
「膽子比王聰聰還大。」
「王總是敢花錢。我是不想浪費錢。」
「三個月。」張淑琴說，「我只給你三個月。如果跑不出數據，項目關停。如果出合規事故，你停職接受調查。」
「如果數據跑出來了呢？」
「那你就拿數據去堵所有人的嘴。」
林牧點頭：「夠了。」
張淑琴在方案第一頁寫下兩個字：試行。把文件推回去。
「別急著高興。我是給你一條能走的路。」
「謝了張總。」
「出去吧。下班前給我新版安全方案。還有，別再穿白T來開高管會。」
林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T。
「這件挺乾淨。」
「乾淨不代表正式。」
「記住了。」
林牧站起來，走到門口。
「林牧。」
他停住。
「王聰聰說你能做事。別讓他看錯。」
「不會。」
走廊里，蘇櫻抱著一摞報名表等在外面。看見林牧出來，她快步迎上來。
「批了沒？」
林牧把方案遞給她。蘇櫻翻開第一頁，看見那兩個字，眼睛亮了。
「試行？那就是批了！」
「莫喊。」
蘇櫻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興奮：「報名表我篩完了。三千七百份，剩四百六十三份。」
林牧接過報名表，隨手翻了兩頁。
「你篩了三輪。第一輪刪明顯想紅的，第二輪刪履歷太假的，第三輪刪粉絲太多的。」
蘇櫻愣了一下：「你連這個都算過？」
「你下一步要搞哪樣？」
「用我自己手機查社交帳號，不用公司電腦。報名資料不上傳共享盤，紙質資料放我柜子里。核心名單不發群，不發郵件。」
蘇櫻臉上的興奮收了一點。
「你怕有人動手腳？」
林牧沒答。他看向走廊另一頭。李隱波辦公室的門關著，燈亮著。
「有備無患。」
下午六點。項目組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林牧站在白板前，把真實女生的直播區域重新畫了一遍。廚房、前廳、院子、公共客廳、二樓走廊。他在更衣區和臥室區域畫了兩個紅叉。
「這兩個地方，任何時候不進直播。」
張浩點頭。陳陽在旁邊排機位圖。
林牧把筆帽蓋上：「機位3號調整十五度，表面看覆蓋走廊，實際只拍公共區域。」
陳陽抬頭：「為哪樣要表面看覆蓋走廊？」
「因為有人會看我們的機位圖。」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老黃抬頭看他：「你懷疑哪個？」
「我希望懷疑錯。但審核再加一層。所有入圍選手的身份證人工核對。社交帳號、報名表、電話號碼、戶籍信息，能查的都查。」
老黃皺眉：「戶籍信息你咋個查？」
「你不是有個公安系統的老同學？」
「沒得。」
「莫聲張。」
老黃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是釣魚。」
「不是。」林牧把紅筆放下，「是防火。」
他在機位圖旁邊寫下一行字：3號機位只進後台，不進直播。5號機位做主畫面，切5號前人工覆核。
寫完，把圖紙折好，塞進文件夾。
同一時間。東翼辦公室。
李隱波把一份選手名單折好，放進西裝內袋。手機貼在耳邊，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資料我明天要。」
「放心，瞿少。這次，我會做得很乾淨。」
電話掛斷。李隱波站在窗邊，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那張名單上排第四的名字——林薇薇——已經被林牧用紅筆圈了起來。不是踢掉。是留著。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