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放下紅筆，將圖紙折好，塞進文件夾。
林薇薇的名字被壓在最底下，紙邊露出一角。
他伸手把那一角按了進去，文件夾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辦公室的燈亮著。
走廊另一頭，李隱波的辦公室也透出光來。
兩個光口隔著走廊對峙，誰也沒先熄滅。
次日一早，蘇櫻站在項目組門口，手裡捏著一張審批單，臉色發白。
林牧正在看機位圖，頭也沒抬。
「牧哥。」
林牧接過審批單看了一眼。
簽字人李隱波，筆跡端正。
「壓了多少？」
「十萬。」
三十萬的預算，一刀砍到十萬。
張浩從工位上探出頭：「十萬？他怎麼不讓我們用手機支架拍？」
陳陽從設備間出來，手上纏著膠帶：「能做。按萬疆內部成本價，物料七萬出頭，剩下的買線材。導播台用舊的改。」
蘇櫻皺眉：「那萬疆一分錢利潤都沒有？」
林牧合上審批單：「這一單不要利潤。《真實女生》先跑起來，錢以後再賺。」
張浩低聲罵了一句。
林牧沒理會，把預算表推回給蘇櫻：「按十萬重做。」
蘇櫻急了：「牧哥，這不是順著他了嗎？」
「他要的就是我們吵。」
林牧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行字。
「我們不吵。」
陳陽接過紙條，點頭。
蘇櫻還想說什麼，林牧已經扣上了筆帽。
「十萬是他定的。我們按十萬做，他要是還卡，就不是預算問題，是他不想讓項目上線。」
蘇櫻一怔，沒再說話。
下午兩點，李隱波的秘書打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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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櫻蹙眉：「又找你？」
林牧把機位圖塞進文件夾：「盯著趙敏。她今天過來？」
「嗯。」
「核心資料不能經她的手。」
蘇櫻把報名表柜子的鑰匙塞進手機殼裡：「知道。」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林薇薇那邊呢？」
「機位調好了。」
林牧說，「3號機只進後台，不進直播。」
蘇櫻點頭，不再多問。
李隱波的辦公室比項目組寬敞許多。
落地窗外能看見西湖，窗台擺著兩盆綠植。
林牧進去時，李隱波正坐在真皮椅上看報紙——《錢江晚報》財經版。
標題是「直播行業的破局者」，配圖正是林牧的照片。
李隱波慢條斯理地把報紙折好。
「來了？」
「李總。」
「坐。」
林牧掃了一眼，會客區的椅子被搬走了，只剩一張沙發，離辦公桌很遠。
他沒動：「我站著就行。」
李隱波笑了笑：「年輕人火氣旺。」
他把審批表推過來：「預算看到了？」
「看到了。」
「有意見？」
「沒有。」
李隱波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林牧不爭不辯，反倒讓他不適。
「還有一件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人員調配單，「《真實女生》合規風險不小，我從運營部調兩個人過去幫你。」
林牧接過來，上面是趙敏和李飛的名字。
「資料整理可以，核心審核必須由項目組負責。」
李隱波抬眼：「林牧，我是在幫你。」
「所以核心審核不能交出去。」
林牧語氣平淡，「責任在我這裡，我就要看見每一個風險點。」
李隱波盯著他，幾秒後笑了：「行。資料整理他們做，審核你來簽字。」
「可以。」
林牧收起文件，準備離開。
李隱波又開口：「梁鳳儀這篇專訪寫得不錯。內容主義者，破局者。你一個運營主管，能讓財經記者給你寫專訪，背後沒人推？」
林牧看著他：「李總想問什麼？」
「我只是好奇。」
李隱波把報紙丟在桌上，「王總快回來了，你是不是覺得他一回來你就穩了？」
「我沒這麼想。」
「最好沒有。」
李隱波站起來，走到林牧面前。
他比林牧胖一圈，站近了有種刻意製造的壓迫感。
「林牧，你能做事，這是優點。但你太野，不聽管束，這就是問題。」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林牧的肩。
「做人，要懂得和光同塵。」
林牧沒躲也沒動：「李總說得對。」
這三個字說得太順，李隱波反而愣了一下。
門關上後，李隱波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
他走回桌前，在趙敏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下午三點半，趙敏來項目組報到。
圓臉，馬尾，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蘇櫻姐好，我叫趙敏，以後請多關照。」
蘇櫻看著她那副乖巧模樣，指了指靠門的一張工位：「你坐那。先做報名表地區分類，不碰身份證號。」
「好的。」
蘇櫻把一摞篩過的複印件放到她桌上：「原始報名表不在這裡。」
趙敏笑了笑：「明白，我就做整理。」
她坐下後打開Excel開始錄入，動作很規矩，速度也不慢。
十分鐘後，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手指敲了幾下，然後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蘇櫻站在印表機旁，餘光記下了這個動作。
夜裡十一點，林牧騎車回家。
路過吳山夜市，攤位已收了大半。
一個賣烤紅薯的老人正在收拾爐子，鐵桶里最後幾個紅薯冒著熱氣。
林牧停下車，車輪壓著路燈拉長的影子。
他摸出五塊錢，買了一個。
紅薯燙手，他在兩隻手之間顛了顛，才拿穩。
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玥發來消息：「還沒回家？」
林牧看了兩秒，回了兩個字：「路上。」
她很快又發來一條：「店開業了，老鄰居都送了花籃，就差你的。明天來店裡，我試了新湯底。」
林牧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收起，咬了一口紅薯。
很甜，燙得他嘶了一口氣。
他蹬上車，夜風從西湖那邊吹來，帶著水汽。
路燈一盞盞向後退去，影子在地上旋轉不休。
同一時間，東翼辦公室燈火通明。
李隱波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名單。
每個名字後面都寫著一行小字。
蘇櫻：實習生，轉正壓力。
陳陽：房貸。
張浩：學歷低，易衝動。
老黃：無明顯弱點。
林牧那一行空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面上，遲遲未落。
最後，他寫下兩個字。
蘇玥。
寫完，他將名單折好，放進西裝內袋，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無人說話，只有呼吸聲。
「瞿少，名單我整理好了。」
「明天發我。」
「明白。」
「做乾淨點。」
李隱波看著窗外黑沉的夜色：「放心。」
電話掛斷。
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臉，窗外的西湖只剩一片漆黑，不見月光。
趙敏坐在計程車後排，低頭看著手機里剛發出去的消息：「資料拿不到，蘇櫻防得很緊。」
幾秒後，對面回了兩個字。
「繼續。」
趙敏鎖上手機屏幕，塞進包里。
車窗外杭州的夜景流光閃爍。
她閉上眼。
車窗上起了一層薄霧，她用袖子擦去，霧氣又重新凝結。
計程車拐過一個彎，車燈掃過路邊的站牌。
牌下站著一個人，穿著黑外套，背對馬路，正在看線路圖。
趙敏睜開眼，看了一眼那個背影，沒看清臉，車已經開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