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拐過彎,站牌下那個黑外套的背影在後視鏡里迅速縮成一個點。
趙敏收回目光。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消息框裡最後那兩個字「繼續」還亮著。
她把屏幕按滅,塞進包里,閉上眼。
車窗蒙上一層薄霧。
她伸手在玻璃上劃了一道,指尖冰涼。
霧氣從指縫間滲開,又緩緩合攏。
她沒再擦,就那麼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向後飛馳,光影在霧面上拉長、滑脫。
同一片夜色里,上海。
落地窗外的黃浦江黑沉沉的,遊船的燈火在水面拉出破碎的光帶。
瞿奮坐在窗前,額角貼著紗布,邊緣微微翹起,他沒管。
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隻牛皮紙袋,袋口敞著,露出幾張紙的邊角。
他伸手把紙抽了出來。
第一頁,林牧的照片。
證件照,白襯衫,頭髮有點亂。
貴州人,二十五歲,熊貓直播內容總監。
第二頁,城市求生的數據曲線。
用戶停留時長、打賞轉化率、主播留存率。
三根線都在強勢上揚。
第三頁,真實女生的企劃案摘要。
他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停頓了一下。
紙上寫著幾行字。
素人不是降低成本,是降低表演感。
觀眾買單的不是完美,是成長。
彈幕不只是互動工具,是實時編友。
瞿奮看著那幾行字,目光深沉,許久,他才把紙放在膝蓋上,沒再翻動。
老耿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瞿少,要不要找幾個人——」
「不用。」
瞿奮把紙折好,放回牛皮紙袋裡,動作很慢,紙邊對齊了袋口才鬆手。
「打他一頓,我面子就回來了?」
老耿沒接話。
瞿奮站起來,走到窗邊。
江面上遊船駛過,燈光在水面碎成流淌的玻璃。
「熊貓那邊,有誰能用的人?」
老耿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几上。
圓臉,馬尾,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趙敏,新進熊貓運營部,已經調到真實女生項目組做資料整理。」
瞿奮只看了一眼照片,沒拿起來。
「之前放的?」
「是。」
「讓她先待著。什麼都別動。」
老耿點頭。
瞿奮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按了撥出鍵。
電話接通。
「李總,明天下午,西湖邊。我請你喝茶。」
三天後。
杭州,西湖邊。
私房菜館的包廂燈光偏暗,桌上一壺龍井,壺嘴的熱氣混著檀木家具的微香。
李隱波進門時,瞿奮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杯空了半杯。
窗外的湖面泛著白光,一隻水鳥貼著水面掠過。
「瞿少。」
「李總,坐。」
李隱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
瞿奮沒有寒暄,從手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李隱波面前。
上面印著幾行銀行流水。
他老婆名下的空殼公司,去年從熊貓關聯業務里走過的那批錢。
李隱波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就白了。
「瞿少,這是——」
「不是威脅。」
瞿奮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是誠意。我能要你命的東西拿給你看,說明我願意跟你談。」
李隱波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冰涼的觸感讓他強制冷靜下來。
這幾張紙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這不是丟工作那麼簡單,是傾家蕩產,身敗名裂。
他腦中閃過妻子的臉,閃過自己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看向對面的年輕人,瞿奮的臉上沒有勝利者的炫耀,只有平淡,這種平淡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他心寒。
他明白了,反抗毫無意義。
既然如此,或許……可以借這把刀,除掉另一個更礙眼的人。
想到林牧那張年輕而不知天高地厚的臉,李隱波眼底的驚懼慢慢沉澱為一絲狠厲。
「談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林牧。」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得桌上那壺龍井的熱氣往一邊偏。
「林牧這個人,不貪錢,不好色,不混圈子,沒有明顯把柄。」
瞿奮說。
「所以不能從他身上下手。」
李隱波接了一句,語氣已經恢復了鎮定。
「對。」
瞿奮抬眼看他,「從項目下手。」
李隱波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真實女生?」
「你比我熟。」
李隱波沒接話。
他端起茶杯,茶水入口,已經涼了,澀味順著舌根往下走。
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輕微一聲響。
「項目組裡有人。」
「趙敏?」
李隱波心頭一震。
「趙敏是我的人。」
瞿奮看著他,語氣平淡,「我告訴你,是讓你明白,我需要你。趙敏只能做小動作。真正能讓小動作變成事故的人,是你。」
李隱波低頭看著那份文件,紙張邊緣薄得像刀片。
他伸手摸了一下紙邊,指腹被硌得生疼。
「你想讓我怎麼做?」
「先別急。」
瞿奮把茶壺往他那邊推了推。
「讓趙敏先待著,別碰核心資料。你要做的,是讓項目組以為自己已經防住了所有風險。」
李隱波抬頭:「然後呢?」
瞿奮沒馬上回答。
他看向窗外的湖面,湖心的幾盞燈像釘子,釘在漆黑的水面上。
「等真實女生上線。」
「等它火。」
「等所有人都夸林牧天才。」
「等他站到最高處。」
他轉回頭,看著李隱波,一字一句道:「那時候再出事,才夠響。」
李隱波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點了一下頭。
瞿奮站起來。
「李總,合作愉快。」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林牧這個人,別小看。你要是真把他當普通年輕人,死的會是你。」
門關上。
包廂里只剩李隱波一個人。
他坐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塞進公文包。
拉鏈卡了一下,他又用力拉了一次才合上。
他站起來,走出包廂。
走廊盡頭,窗外是西湖的夜燈,映在水面,碎成一片。
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水草的涼意。
他拿出手機,撥通趙敏的號碼。
「李總?」
那頭傳來女孩很輕的聲音。
李隱波看著窗外的燈影:「明天開始,項目組所有資料整理你都照常做。別多問,別多看。林牧讓你碰什麼你就碰什麼,他不讓你碰的,一頁都別翻。」
趙敏停頓了一下:「那我還要做什麼?」
李隱波慢慢閉上眼睛。
「等。」
「等什麼?」
「等他放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攥在手裡,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燈光映在手機屏幕上,又暗了下去。
走廊盡頭,包廂的燈滅了。
西湖邊的燈光一盞盞暗去,世界陷入更深的黑暗。
李隱波轉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響了幾下,然後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