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掛斷電話，拿起烙鐵蹲下去。
深圳那邊的燈還亮著，杭州這邊天剛亮透。
林牧把手機放回桌上，翻開文件夾，封面寫著三個字：林薇薇。
他看了兩秒，把文件夾合上，站起來。
上午的例會，張淑琴坐在主位，手邊一杯茶，沒動過。李隱波的助手把文件發下去，每人一份。封面標題：《關於真實女生項目加強合規管理的建議》。排版講究，頁腳統一。
張淑琴翻了兩頁：「李總，你說。」
李隱波站起來：「張總，真實女生首播成功，我不否認。但越火越要穩。八個素人女孩全天候直播，餐飲經營，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會帶來輿論風險。我建議增設合規監督崗，由公司派人進組。」
「人選呢？」
「趙敏。」
李隱波看向林牧，笑得很溫和：「她之前在合規辦幫過忙，做事細。」
蘇櫻坐在角落，手裡的筆停住了。
林牧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可以。」
蘇櫻的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
「不過。」林牧把文件放回桌面，「核心審核權不外放。趙敏負責資料歸檔和流程記錄，最終風險判斷由項目組簽字。出了問題，我擔。」
張淑琴看他：「你確定？」
「確定。」
李隱波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想說什麼。張淑琴已經翻到下一份材料。
林牧站起來：「張總，我這邊也有個新方案。」
他把一沓材料發下去，封面很素：《真實女生第一季：湖畔小廚》。
「不做宿舍，不做選秀，也不做戀愛。」
林牧走到白板前，貼上一張老洋房平面圖，「我們做一家餐廳。」
徐小蓁來了興趣：「八個女孩開餐廳？會做飯嗎？」
「有的會，有的不會。」
「那觀眾看什麼？」
「看她們從不會到會。看她們吵菜單、分崗位、買菜、算帳、被客人催菜、被彈幕吐槽，再一點點把店撐起來。觀眾不是來看完美女孩的。觀眾要看的是，她們怎麼把日子過成節目。」
張淑琴摘下眼鏡：「說規則。」
「三條。第一，三十天總營收十萬。第二，每天一個輪值店長，彈幕投票選出。第三，每日營收百分之五進積分池，彈幕投票分給貢獻最大的三個人。積分能換休息半天、外出、雙人晚餐券。」
「你這是綜藝規則。」
「是。彈幕不是評論區。彈幕是編劇。觀眾不是旁觀者。觀眾是劇情發動機。」
李隱波忍不住開口：「想法很熱鬧。但林總監，觀眾是來看漂亮女孩的，不是來看後廚油煙的。把鏡頭重心放在做飯這種枯燥流程上，不怕核心用戶流失嗎？再者，八個沒經驗的女孩，食品安全哪個負責？」
林牧翻開方案最後一頁，把三份審批覆印件放到桌上。食品經營備案、消防驗收、場地保險。八個女孩的健康證已預約辦理，後廚兩名持證廚師做安全兜底。
張淑琴看著那幾份材料：「你什麼時候辦的？」
「上周就開始申請了，就等會議決議。」
李隱波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眼神深了些：「準備得真是周全。西湖邊老洋房不用租金？房東做慈善？」
「房東開餐館十幾年，我們幫他做品牌曝光。營業額扣除成本，他拿一部分，我們拿一部分。房子不是場地。房子也是節目裡的角色。」
「預算呢？」
「公司帳面預算為零。設備走萬疆內部成本，場地用聯營置換，素人費用走打賞分成。」
張淑琴看了他好一會兒：「上線日期？」
「本周末。」
「這麼快？」
「直播項目不能拖。一拖，氣就散了。」
張淑琴把方案合上：「行。就按這個做。」
李隱波端起茶杯，杯口擋住了表情。
林牧坐回位置。手機震了一下。蘇櫻發來消息：「趙敏怎麼辦？」
他低頭回了兩個字：「留著。」
下午，西湖邊。雨剛停，青石板還濕著。
老洋房三層，外牆舊了，窗框是深色木頭，推開時吱呀響。院子中央一棵枇杷樹，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
老闆老錢從後廚探出頭，手上沾著麵粉。
陳陽拿著捲尺：「拆了做什麼？」
「做中央操作台。」
老錢愣了一下：「操作台擺中間？那客人不都看見了？」
「要的就是看見。八張桌子圍一圈，女孩在中間做菜。切菜、炒菜、翻車，全看得見。」
「翻車也給人看？」
「看。招牌不是靠裝出來的。觀眾看見你們糊過鍋，還能把菜做好，他們會更信。」
老錢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們年輕人真會折騰。來當第一桌客人？」
「對。免費。」
老錢瞪他：「免費的不吃。我這人吃飯給錢，做生意也給錢。」
林牧點頭：「那您更適合當第一桌。」
老錢被他噎得沒脾氣，轉身去看爐子：「到時候別把我這老房子燒了。」
「燒了賠。」
「你賠得起？」
「剛賺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夠賠您幾棟。」
老錢回頭看他：「吹牛吧你。」
林牧沒解釋。他走到院子裡，看那棵枇杷樹：「這樹能掛燈嗎？」
「能。晚上要暖一點，別太亮。太亮像食堂，暖一點像家。」
老錢站在門口，聽見這句話，沒再說什麼。
傍晚，施工隊開始量尺寸。蘇櫻抱著一疊設計圖趕來，鞋踩在濕石板上，差點滑了一跤。
「林哥，桌椅風格我出了三版。」
「看最便宜的。」
「你怎麼不問好不好看？」
「你選的，不會難看。」
蘇櫻一噎：「你這話讓我很難罵你摳門。」
陳陽在旁邊問：「三號機位掛樑上？」
林牧抬頭：「掛。能拍操作台，也能拍院子。更衣區的角度全部避開。」
「我曉得。」陳陽把圖紙翻到背面，「我給更衣區做了三層物理遮擋。布簾、木板、固定支架。不過趙敏下午已經問過我一次了。」
蘇櫻臉色冷下來：「這麼快？她問什麼？」
「問機位圖什麼時候能給她歸檔。」
「你怎麼說？」
「說還沒定。」
「做得好。」林牧說。
蘇櫻壓低聲音：「真要讓她進組？」
林牧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進。魚要進了塘，才知道它咬哪只鉤。」
夜裡。熊貓東翼。
李隱波辦公室還亮著燈。李志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湖畔小廚的場地圖。
「老洋房確認了。林牧動作很快，周末上線。」
李隱波靠在椅背上：「老吳那邊呢？」
「還在猶豫。說審核延遲從零點五秒調到五秒，理由要寫得穩。」
「寫審核系統升級，增加安全緩衝。直播項目最怕事故，哪個敢說不合理？」
李志點頭：「我再催他。不過林牧這次搞餐廳，真能火？」
李隱波看向窗外。樓下的燈一格一格亮著。
「他做的東西不能按常理看。所以不能等他火起來。要在他剛起火的時候，把水澆下去。」
同一時間。上海。
瞿奮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半杯紅酒。電腦屏幕上，是李隱波剛發來的八個女生資料。
他一張一張看過去。大學生、白領、自由職業者、社區醫院護士、幼兒園老師。
最後一張：林薇薇。
模特，演員。
瞿奮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沒什麼表情。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那邊再確認一次。別讓她自作聰明。」
電話那頭說：「瞿少放心，錢已經打過去一半。剩下一半，事成後給。」
「明白。」
瞿奮掛斷電話，把紅酒放回桌上。江對岸的燈光落進玻璃，把他的臉切成幾塊明暗。
他低頭看著屏幕，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
林牧。
他拿起手機，翻到林牧的號碼，看了幾秒，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