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長生路,天快亮了。
霧還沒散。枇杷樹掛著水珠,青石板濕得發亮。
陳陽蹲在廚房門邊,把最後一根網線壓進線槽,手背沾著灰。十六個畫面全亮。他摘下耳機,揉了揉眼睛。
「可以開。」
林牧站在導播台後面,手裡捏著一支原子筆,沒按開。老洋房被改得很徹底——挑高大廳拆成開放式廚房,八張實木小桌圍著中央操作台,銅色吊燈壓得很低。
蘇櫻抱著一疊資料過來:「林哥,八個人都在路上了。」
「直播間預熱呢?」
「五分鐘前開始滾動。八個素人女生,三十天開一家餐廳,營收目標十萬。」
張浩咧嘴:「這標題看著就像坑人。」
老黃端著保溫杯飄過:「不是像,是真的坑。」
林牧看了眼時間。七點五十九。
他拿起對講機:「各機位準備。開播。」
八點整。熊貓首頁亮起一個新直播間。沒有主持人,沒有明星。鏡頭從八個女孩各自出門開始。
第一個到的是秦璐。白襯衫,黑長褲,頭髮扎得很低,拖著一個舊行李箱。她站在門口看了兩秒,先進廚房檢查了一圈。灶台、冰箱、水池。
第二個到的是溫晴。鵝黃連衣裙,粉色箱子卡在門口石縫裡,拉了三次沒拉動。她抬頭看攝像機,尷尬地笑:「這個門檻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秦璐從廚房出來,幫她把箱子提了進去。
溫晴眨了眨眼:「這裡真要我們開餐廳啊?我以為節目組會先教兩天。」
第三個是周嘉寧。一進門就拿出本子和筆,沒坐。
「八個人,三十天,營收十萬。」她翻開本子,「平均每天三千三百三十三塊三。八張桌,按每桌客單二百算,每天至少要翻兩輪。」
溫晴緩緩回頭:「你已經算完了?」
「嗯。」
後面幾個人陸續到。陳雨桐話不多,進門先跟每個人點頭。宋念念個子很小,看見前廳有塊玻璃沒擦乾淨,沒說話,自己拿抹布擦了起來。何曼琪是浙傳學生,坐得筆直,像在等老師點名。
林薇薇進門時幾乎沒人注意。深藍色衛衣,帽子壓得很低,徑直走到角落坐下,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最後一個到的是周雨桐。白色針織衫,帆布袋口露出幾隻彩色氣球。溫晴眼睛亮了:「你帶這個幹嘛?」周雨桐笑得有點靦腆:「我在幼兒園上班,習慣了。」
蘇櫻盯著畫面,眉頭動了一下。
「咋個?」
「沒事,她比資料照片好看一點。」
林牧沒接話,在名單上用筆尖輕輕點了一下周雨桐的名字。
八點四十。八個女孩圍著橡木長桌坐下。桌上只有一張手寫卡片:菜單自己定,分工自己商量,盈虧自己負責,總營收目標十萬塊。
溫晴小聲問:「十萬塊很多嗎?」
周嘉寧低頭寫數字:「很多。」
「那我們會不會破產?」
「嚴格來說,我們還沒開業,不能叫破產。」
十點,食材包拆開。豬肉、雞蛋、土豆、豆角、菠菜、胡蘿蔔、幾隻雞,調料倒是齊。秦璐站在操作台前:「先做中午試營業,菜別多,先定六道。」
溫晴舉手:「我能負責洗菜嗎?這個應該簡單。」
秦璐看著她:「可以。」
十分鐘後所有人都知道了——洗菜並不簡單。溫晴把菠菜整把沖,豆角沒撕筋,胡蘿蔔不削皮。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幾萬人圍觀,還哼著歌。
秦璐掰開一根豆角,順著邊一撕,一條完整的筋被拉下來。溫晴試了三次,前兩次都斷了,第三次終於拉出一條完整的。她舉起來:「我成功了!」
秦璐點頭:「你成功了。」
林牧在導播間裡看著這一段:「剪出來。今晚發。標題就叫『溫晴和她人生第一根豆角筋』。」
張浩在旁邊樂:「這標題誰看了不點。」
中午十一點半,試營業。第一單紅燒肉。秦璐掌勺,鍋里糖色剛炒起來,何曼琪遞錯了醬油。老抽當生抽倒進去,鍋里的顏色一下深得發黑。
秦璐看了一眼,沒罵人:「加水,改成滷肉。」
何曼琪臉白了:「對不起。」
「沒事。菜會變,人也會變。」
第二單酸辣土豆絲。周雨桐切得慢,但很細,每一刀都穩。秦璐看了一眼:「你手很穩。」周雨桐笑了笑:「幼兒園裡剪紙剪多了。」鏡頭給了她手部特寫。那雙手白淨,指甲修得很短。
林牧盯著屏幕,拿起對講機:「三號機,別給她太多單獨特寫。先觀察,別讓她過早察覺到我們的注意。」
導播愣了一下:「收到。」
蘇櫻看向林牧。林牧沒解釋,只是眼神更深了。
十二點二十,後廚卡單。三號桌等了三十七分鐘。周嘉寧衝進廚房:「三號桌問還要多久。」秦璐正盯兩個鍋:「五分鐘。」周嘉寧皺眉,還是去了。兩杯酸梅湯放到三號桌時,她語氣有點硬:「抱歉,今天第一天,後廚還在磨合。」
女客人看她滿頭汗,反倒笑了:「沒事,我們看直播了。」
周嘉寧怔了一下。回廚房的時候,嘴角繃著,眼裡卻鬆了些。
下午一點四十,最後一桌客人離開。八個女孩站在操作台前,每個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陳雨桐開始對帳,算完一遍又算第二遍:「今天營業額,一千七百四十。」
宋念念聲音很輕:「忙了一上午,才一千七?」
溫晴趴在桌上:「我覺得挺多的,畢竟我只撕了豆角筋。」
秦璐把圍裙解下來:「第一天不錯。沒有客人投訴,沒有人受傷,菜也沒糊到不能吃。」
她看向溫晴:「有人學會了撕豆角筋。」又看向周嘉寧:「有人學會了送酸梅湯。」
周嘉寧別開臉。
油煙機還在響。沒人接話。
導播間裡,蘇櫻摘下耳機,嗓子有點啞:「牧哥,成了。」
林牧看著大屏。峰值三十二萬,平均停留四十七分鐘。對一檔沒有明星的素人節目來說,這個數據已經壓過熊貓大部分頭部直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把對講機放到桌上。
另一塊監控屏里,二樓走廊上,周雨桐抱著帆布袋回房間。走到拐角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蘇櫻也注意到了:「她這個回頭……看的方向不對啊。」
林牧的瞳孔縮了一下。他切換畫面,調出那個位置的機位視角。那是一個為了防止死角、偽裝在畫框裡的備用鏡頭。
「她看的是備用機。」林牧的聲音很沉,「這個機位的位置,只有我們內部幾個人知道。」
陳陽的手指停在鍵盤上,臉色也變了:「一個幼師,有這種反偵察能力?」
夜裡十一點。女孩們關了前廳的燈。走廊里傳來拖鞋聲,溫晴隔著門喊明天誰叫我起床我真的起不來。鏡頭切回一樓。中央廚房的燈只留了一盞,水池裡泡著兩口鍋。橡木長桌上,手寫卡片被壓在帳本下面。
林牧站在導播台前,把耳機摘下來:「今天到這。」
蘇櫻靠在椅背上:「明天呢?」
「明天才叫真正營業。」
林牧拿起桌上的名單,目光停在周雨桐三個字上。他用筆在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不重,但很清楚。
他掏出手機,翻到陳默的號碼,打過去。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焊槍的聲音。
「陳默。」
「牧哥?咋個了?」
「萬疆的加密晶片,給我加急做一批。」
「為哪樣?出事了?」
林牧看著名單上周雨桐的名字,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防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