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沒關窗。
晨光從對面樓宇的玻璃幕牆折射過來,像一道利刃切進房間,晃了他的眼睛。他沒躲,任由那光斑在視網膜上留下灼痕。
窗台上落著一層薄灰,他用指尖劃開一道印記,看著它在微風中逐漸模糊。
次日清晨,張淑琴將列印好的數據報表推到桌面中央,紙頁尚存溫熱。
「全線飄紅。日均同時在線穩定在二十八萬以上,峰值衝破三十五萬。彈幕互動總量,是《城市求生》巔峰期的三倍。微博相關話題閱讀量破兩億。」
林牧的臉上看不出波瀾。
「第一周的成績是地基。第二周,要往上再蓋一層。」
「怎麼蓋?」
「嘉賓飛行。」
「請誰?」
「人到了,您自然就清楚了。」
第二周開播前,導播間比首播當晚還要嘈雜。蘇櫻快步走來:「牧哥,馮小莫到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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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她走正門。從後門進,直接去廚房。」
傍晚六點,馮小莫的身影出現在後門。她大概預想過會有鏡頭或者掌聲,但迎接她的,只有一股濃烈嗆鼻的蒜味。
秦璐站在操作台後,手起刀落,正將蔥白切成均勻的細段。她掀起眼皮掃了馮小莫一眼:「來了?」
「秦姐好。」
秦璐下巴朝旁邊一抬,那裡有一小筐飽滿的大蒜:「先剝這個。剝完那筐,再剝洋蔥。」
馮小莫盯著那筐蒜,愣了兩秒:「我今天……不是來唱歌的嗎?」
「唱歌之前,總得吃飯。」秦璐的刀沒停。
馮小莫只好搬了張小板凳坐下,彆扭地剝起蒜來。她動作生疏,新做的指甲礙手礙腳,蒜皮被摳得零零碎碎。溫晴路過,看了一眼便停下腳步:「小莫,你這不對。得先用刀背拍一下,皮就自己裂開了。」她說著拿起一瓣蒜在案板上用力一拍,蒜沒拍開,手心卻紅了一片。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攥了攥。
馮小莫沒忍住笑意:「晴姐,你真的會嗎?」
「我好歹也是一口氣撕過四十多根豆角筋的人。」溫晴辯解道。
秦璐沒抬頭,將切好的蔥白撥入碗中,淡淡地說:「會撕筋,也算本事。」
前廳,戴著鴨舌帽的papa醬混在預約食客中走了進來。周嘉寧核對名單時,抬頭打量了她一下:「兩位?」
「一位。」papa醬刻意壓著嗓子。
「你聲音有點耳熟。」
「大眾臉,大眾嗓。」
周嘉寧笑了笑沒再多問,將她引至靠窗的位置:「今天后廚特別忙,出餐可能會慢一些。」
「不急,我今天不是來吃快餐的。」
「那您是來吃?」
「吃個真實。」
晚高峰如潮水般湧來,八張餐桌座無虛席,連院子裡都加開了座位。馮小莫被臨時指派去傳菜,她端著兩盤糖醋裡脊剛走到院中,幾位食客立刻舉起了手機。她下意識地想比個剪刀手,卻忘了兩手都占著。盤子一斜,眼看就要傾倒,周嘉寧眼疾手快地從旁托住一盤。
「先把菜放下,再營業。」周嘉寧提醒道。
晚上七點四十,後門再次被推開。孫浩推著一輛小車,上面碼著兩筐蔬菜、三箱啤酒,還有一整條金華火腿。藥水則抱著一個巨大的保溫箱,進門就喊:「秦姐,我們帶了鴨脖支援!」
虎哥緊隨其後,身上穿著一件印有虎紋的廚師圍裙,胸口四個大字格外醒目:今日掌勺。
秦璐瞥了他一眼:「會做飯?」
「在東北,還有我沒做過的菜?」虎哥豪氣地接過鍋鏟,結果油倒多了,火開猛了,「轟」地一下,鍋里竄起一團火苗。秦璐在旁靜靜看了十秒,才開口:「油溫太高。肉別急著下。先調糖醋汁。」虎哥聞言,竟一一照做。孫浩在旁邊忍不住笑出了聲:「虎哥,你剛才不是還說這很簡單的嗎?」
虎哥頭也不回:「會聽話,也是本事。」
虎哥隔著傳菜口揚聲喊道:「姐,別看賣相,菜得進了嘴才算數!」
papa醬笑了:「你這句話,比這菜的味道還好。」
晚上八點二十分,馮小莫切洋蔥切到雙眼通紅,精心畫的眼線暈開,在臉頰上留下兩道狼狽的黑印。papa醬摘下帽子,拿起手機對準了她:「各位直播間的寶寶們,猜猜我們的小莫今晚為藝術獻身,切了多少洋蔥?」
馮小莫抬起頭,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別拍我……」
「這哪是哭,」papa醬的聲音通過直播傳遍全網,「這是被生活狠狠切開的眼線。」
馮小莫環顧四周:藥水在水槽邊費力地洗著堆積如山的碗碟,虎哥在案板前專注地切著肉,溫晴抱著一盆薄荷靠在門框上,正安靜地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
沒有伴奏,沒有追光,眼妝花了,手上還殘留著洋蔥的辛辣。
當第一個音符從她口中唱出,廚房裡嘈雜的聲響奇蹟般地漸漸低了下去。秦璐翻炒的動作變得輕緩,周嘉寧從前廳走到傳菜口靜立,papa醬也放下了手機,只是靜靜地聽著。
歌聲,就這樣落在了灶火的燃燒聲里,水龍頭的流淌聲里,還有碗碟偶爾的碰撞聲里。
林牧拿起對講機,聲音冷靜而清晰:「七號機,給馮小莫半身特寫。四號機,帶上秦璐灶膛里的火。現場收音,不要壓掉任何環境音。」
蘇櫻回頭看他,眼神里全是興奮:「林哥,這段……要爆!」
「不是要爆。」林牧糾正道,「是一定會爆。」
晚上十點半,老洋房歸於寧靜。蘇櫻將實時數據投射到大屏幕上,最高同時在線人數定格在八十萬,彈幕總量是首播夜的五倍。微博熱搜前十,這個小小的廚房占據了三席:#馮小莫後廚神級清唱#、#papa醬偽裝食客#、#抽象三人組大鬧廚房#。
張浩盯著屏幕,手裡的可樂忘了喝:「林哥……八十萬……」
陳陽緊盯著伺服器監控數據,眉頭緊鎖:「再來一波這樣的峰值,伺服器就得加機器了。」
蘇櫻嗓音沙啞,卻掩不住激動:「牧哥,我們……成了。」
導播間裡一片寂靜。林牧坐在監視器前,屏幕上正重播著馮小莫在廚房清唱的片段。他盯著那段陡峭上揚的數據曲線看了一會兒——該片段的平均觀看時長,比整晚的均值高出了整整四成。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寫完,又凝視片刻,隨即用力劃掉。
他合上了本子。
同一時刻,上海,湯臣一品。
瞿奮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的平板電腦屏幕上,是《真實女生》今晚的數據報告,每一項關鍵指標後面都跟著一個刺眼的紅色上箭頭。他面無表情地將平板翻轉,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旁邊另一台平板還亮著,顯示著星火直播的後台數據,峰值同時在線——兩千三百人。
門開了。瞿一新穿著一身深灰色對襟衫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看數據?」
「嗯。」
瞿一新瞥了一眼那台被扣上的平板,又看了一眼旁邊星火直播那慘澹的後台,沒有說話。他起身,踱步到窗邊,俯瞰著繁華的上海夜景。
「一個人始終走在你前面,踩著你想走的每一步,這至少說明,你選的路沒有錯。」
瞿奮沉默不語。
瞿一新轉過身,目光銳利:「但條條大路通羅馬。既然這條路走不通,你可以試試開闢一條新的賽道。」
他沒等瞿奮回答,便轉身離去。門被輕輕關上,走廊里的腳步聲由近及遠,終至消失。
瞿奮獨自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才重新拿起那台平板。他關掉星火的後台,在搜索欄里,輸入了三個字:《真實女生》。
他從頭到尾,看完了今晚節目的所有切片和回放。
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指尖停留在「林牧」這個名字上。幾秒後,他還是沒有撥出去。
他給助理髮了條消息:「所有對標《中餐廳》的方案,全部作廢。」
窗外,黃浦江上傳來船隻的鳴笛,聲音低沉,悶悶的,仿佛從幽深的水底傳來。
瞿奮將手機放回桌面,屏幕暗了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著江對岸那片連綿不絕的燈火。
他沒有拉上窗簾,就那樣站著,身影融入了身後的黑暗與眼前的光明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