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沒拉。
江對岸的燈火還亮著，瞿奮站在窗前，天快亮了。
桌上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小山，最後一根還冒著細煙，菸灰落在桌面上，像一層薄霜。
書桌上攤著一幅捲軸，四個字——厚德載物。
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合上，塞回書櫃最上層。
他拿起手機撥給助理：「之前那個中餐廳方案，不要了。」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瞿總，方案都做到第三版了。」
「推掉。」
「那……我們做哪樣？」
「做西餐。上海外灘，江景獨棟，主廚從法國請。就叫星光之夜。」
「瞿總，只算場地和裝修，至少八位數起。」
「我要的是效果，不是讓你幫我省錢。」
瞿奮掛了電話，拿起桌上那份報表。
真實女生的數據每一頁都刺眼。
他翻了兩頁，合上。
窗外有早班的船在江上拉了一聲汽笛，聲音在水面上滑過去，悶悶的。
他對自己說：「先談周晚。」
助理的回覆信息跳出來：「影后周晚檔期很貴。」
瞿奮直接撥了過去：「不開固定出場費，給分成。當晚打賞分成，平台流量扶持，後續高端品牌代言優先權。告訴周晚，這是她擺脫花瓶質疑的最好機會。」
中午，瞿一新的電話來了。
「聽說你把原方案斃了？」
「改做法餐廳了。」
「預算是個無底洞。」
「我曉得。」
「你這麼幹不是為了賺錢。」
瞿奮沒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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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筒里傳來翻紙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瞿一新開口：「方向選對了。中餐煙火氣被熊貓占了先手，你硬跟就是吃人家剩菜。」
「我不做老二。」
「你從小就這脾氣。這回我不攔你，但有一個問題你必須心裡有數——你這套跟王聰聰真正拼的不是錢，是控制力。」
瞿一新頓了頓：「熊貓那個節目為啥好看？不是因為廚房破，是因為他把混亂控制在了可看的範圍里。廚房亂但沒出安全事故，女孩拌嘴但沒撕破臉，嘉賓出糗但沒崩人設。觀眾覺得真實，是因為他把不體面放出來了，但他死死捂住了真正不能看的東西。你搞明星法餐廳，翻車風險比他大十倍。想做，就把每個環節的預案做到死，不然你不是在打王聰聰，是在給他送人頭。」
瞿奮握著手機：「我會做到萬無一失。」
「還有。收起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現在雖然覺得那些手段不好看，但心裡還是覺得它們管用。」
電話掛斷。
瞿奮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伸手捏滅最後一根菸頭，指尖在菸灰里按了一下，灰白的粉末沾在指腹上。
他看了一眼，沒擦。
西湖邊某私房菜館。
李隱波推門進來，眼眶發青，原本合身的西裝顯得有些空蕩。
他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手指在包上按了兩下才鬆開。
「瞿少今天找我，不是光喝茶那麼簡單吧？」
「真實女生第二周數據看了？」
「看了。峰值八十萬，三條熱搜，GG主動上門。」
「你倒坦誠。」
「不坦誠有啥用。」
李隱波端起茶杯，茶湯麵上漂著一片茶葉，他吹了一下，沒喝。
「我今天找你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瞿奮靠在椅背上，「我不打算再用那些人了。」
李隱波的手頓了一下：「你啥意思？」
「我啥身份幹這些，就算贏一回又咋樣？靠下三濫搞王聰聰，只會讓他越來越乾淨。」
瞿奮端起茶，喝了一口，「我不是在害他，是在給他鋪紅地毯。」
李隱波沒接話。
從李志搞破壞到舉報風波，每一刀都砍在林牧身上，最後全變成了林牧加冕的墊腳石。
他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澀味順著舌根往下走。
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聲音不大，包廂里安靜，聽得清楚。
瞿奮把一份文件推過去——星光之夜。
李隱波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外灘獨棟江景廚房，米其林三星主廚，全明星嘉賓。
「你覺得這能贏？」
「不保證。但這次，行業內會看到星火不是永遠跟在熊貓屁股後面。」
「那你找我干哪樣？你要打陽謀，跟我這個只會玩陰招的人有啥關係？」
瞿奮看著他，沒立刻開口。
「周雨桐。」
李隱波臉色白了一截：「你咋個曉得這個人。」
「不用管我咋曉得。我只是提醒你，你手裡還捏著這顆棋。」
「可我現在已經不想動她了。」
「那是你的事。咋個用、用不用，都是你的事。」
李隱波氣極反笑：「瞿少，你把證據拍在我桌上，把銀行流水寄到我家，把趙敏塞進項目組，現在跟我說我有選擇？我有個屁的選擇。」
瞿奮沒生氣：「李總，一個人最可悲的地方，不是沒得選，是明明有選擇，卻只敢選那個最容易推卸責任的。」
包廂門被敲響又被支走。
李隱波盯著面前的茶杯，杯底殘留的茶葉沉在底部，一片葉子貼在杯壁上。
瞿奮要去玩資本、明星、米其林，那是擺在陽光下的陽謀。
自己手裡只有一顆見不得光的棋。
周雨桐。
幼兒園老師，真實女生里人氣最穩的素人。
入圍資料是假的，身份文件被人動過手腳。
但她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以為自己只是來參加一檔能賺錢的節目。
李隱波站起來：「瞿少，如果這顆棋我死也不動呢？」
「那就爛在泥里。」
「你不怕我把這些捅給王聰聰？」
「你會嗎？」
瞿奮放下茶杯，「你去找王聰聰，他只會把你當瘋狗打出來。張淑琴為了自保不會保你，王聰聰更不會為你得罪瞿家。你那份保險單最多保你不坐牢，救不了你這輩子的前程。」
李隱波腳底發涼。
連保險單他都知道。
他抓起外套，拉開包廂門，一句話沒留。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但走廊里空蕩蕩的，回聲傳出去很遠。
「李總，別急。」
瞿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真正的勝負，不在今天。」
門關上。
包廂里只剩瞿奮一個人。
他端起茶杯，茶已經涼透了。
他看著窗外西湖的水面，夕陽把湖面染成一片橘紅。
一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去，翅膀拍水的聲音隱約傳進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聲音不大，包廂太空，聽得清楚。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停在林牧的名字上，看了幾秒，又放下了。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站起來，走向門口。
走廊盡頭，窗外的西湖水面泛著碎光，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碎光，沒動。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廚房裡傳來洗碗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水在翻來覆去地倒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