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站在辦公室的鏡子前,下巴有新冒出來的胡茬,腕骨突得明顯。
他伸手摸了一下下巴,指尖扎手。
鏡子裡那張臉瘦了一圈,顴骨比一個月前高了。
手機震了三下。
蘇櫻發的消息:「牧哥,大家都到了。」
「你再不來,孫浩要開始灌陳陽喝第三輪了。」
「你來了他們才會收著點。」
林牧按了電梯。
到小館子門口時,二樓已經熱鬧得不像話。
樓梯還沒上完,就聽見張浩扯著嗓子喊:「今晚誰也別提工作,誰提工作誰喝一杯!」
蘇櫻懟回來:「你先把手裡的報表放下再說這話!」
林牧推門進去。
一屋子人全看了過來。
張浩第一個站起來,杯子舉得高高的:「林哥來了!」
孫浩跟著喊:「今天的主角終於到場了!」
藥水哥不知道從哪摸出根筷子,叮叮噹噹敲著碗邊配樂。
虎哥一拍桌子:「整這些虛的幹啥,先給林老弟倒酒!」
林牧看著這陣仗:「哪個讓你們這麼鬧的?」
蘇櫻從旁邊探出頭,眼睛笑成月牙:「沒人讓,他們自發的。」
老黃坐在主桌邊,端著保溫杯慢悠悠補了一句:「我勸過。」
「沒勸住?」
「沒認真勸。」
小館子二樓不算寬敞,三張桌子一擺,人和人之間挨得很近。
馮小莫跟papa醬坐在窗邊,笑得前仰後合。
秦璐跟虎哥正在battle糖醋裡脊怎麼收汁,秦璐說最後那下火不能太急,虎哥說糖醋裡脊就得有點爆勁兒。
溫晴在旁邊舉手申請當裁判。
另一桌孫浩正拉著陳陽喝酒:「陳工,沒你那個導播切換,馮小莫剝蒜那段能那麼好看?」
陳陽臉上已經有點紅了:「那不是我切得好,是她剝得好。而且……林哥教的那個切鏡思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那你也是功臣。」
林牧被蘇櫻按在主桌正中間。
她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今天這個慶功宴,名義上是給真實女生飛行嘉賓首戰告捷慶祝。但實際上,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一路要是沒有林哥,我們這群人現在大概率還在各自部門裡挨罵。」
張浩立刻接話:「我可能還在改按鈕顏色。」
陳陽小聲說:「我可能還在修後台舊接口。」
孫浩舉杯:「我可能還在網吧當網管。」
藥水哥舉手:「我可能還在理髮店洗頭。」
虎哥咧嘴笑:「我可能還在東北喝悶酒,沒人知道虎哥也會做糖醋裡脊。」
馮小莫舉起杯子:「我可能遇不到讓我一邊剝蒜一邊唱歌的導演。」
papa醬笑著說:「我可能還在電腦前罵老闆,沒想到有一天可以被老闆安排進廚房罵洋蔥。」
滿桌人都笑。
秦璐端著茶杯看著林牧,說得認真:「我以前只會做飯,現在才知道原來做飯也能讓這麼多人看見。」
溫晴跟著點頭:「我以前也不知道豆角有筋。」
大家又笑起來。
林牧原本準備說兩句場面話,可看著這些人一張張臉,他忽然沒開口。
他端起杯子:「今晚不說漂亮話。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第一杯,敬你們自己。」
眾人一愣。
孫浩立刻喊:「這才對嘛,敬自己!」
三桌人齊齊舉杯,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聲很清亮。
幾輪酒下肚,氣氛鬆弛下來。
張浩開始抖摟陳陽第一次調試導播台把秦璐炒菜鏡頭切成了溫晴洗臉鏡頭的糗事。
溫晴一臉認真:「洗臉也能頂流嗎?」
papa醬笑得趴在桌上:「你可別問,林總說不定真能給你整個洗臉綜藝出來。」
林牧靠在椅背上聽他們胡扯,難得的沒打斷。
他喝得不算多,但今晚的酒比平時更容易上頭。
也許是湖風太軟,也許是這屋子裡的笑聲太滿。
老黃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壓低聲音:「少喝點。」
「我有數。」
「你每次說有數的時候,通常都快沒數了。」
林牧沒接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蘇櫻轉過頭來:「黃老師,您別謙虛,項目組現在都默認您是大家長。」
孫浩想了想:「林哥是家裡那個天天喊窮但每次都能變出錢來的爹。」
張浩點頭:「也是那個嘴上說不管你,最後替你把坑填了的人。」
馮小莫輕聲說:「也是那個明明很累,還非要裝自己不累的人。」
桌上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林牧看她一眼:「說的挺准。」
蘇櫻的筷子尖在盤中懸著,停住了。
她最清楚林牧這幾個月怎麼過來的,從城市求生,到萬疆盒子,到抽象三巨頭,到真實女生。
外人只看見一個又一個項目爆了,可她看見的是林牧半夜兩點還在改流程,凌晨四點還在等數據,早上七點又跟沒事人一樣出現在導播間。
散場的時候,孫浩扶著陳陽下樓,藥水哥在後面喊:「陳工你別吐車上,我今晚開的我爸的車!」
虎哥說沒事吐了我給你擦。
張浩走在最後,還在跟溫晴爭論豆角到底該不該撕筋。
蘇櫻扶著林牧下樓。
他其實沒醉,但步子比平時慢。
走到門口時,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林牧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窗口透出來的光,然後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蘇櫻剛要關車門送林牧回去,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項目後台自動預警:選手身份核驗異常,姓名:周雨桐,異常項:身份證號二次校驗未通過。
蘇櫻的酒意散了大半。
她抬頭看向車裡的林牧。
林牧閉著眼,像是已經睡著了。
蘇櫻的聲音恢復了工作時的冷靜:「林總。」
林牧沒睜眼:「說。」
「周雨桐的身份核驗異常。」
林牧的眼睛睜開了。
路燈光從車窗外打進來,他的眼睛裡有光,但不像是喝過酒的人——更像是一直在等這個消息。
「哪一項?」
「身份證號二次校驗沒通過。照片和姓名能對上,但號段歸屬地和戶籍檔案不一致。」
林牧沒說話。
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回公司。」
蘇櫻發動了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林牧已經閉上了眼睛。
路燈光一明一暗地從他臉上滑過去,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還搭在膝蓋上,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