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的指尖點到青蘿渡時，明顯猶豫了一下。
「若走水路，從青蘿渡乘船逆流而上，四五日便能到。」
妖妖抬起頭，神色間帶著幾分懼意：「公子，青蘿渡不是善地。」
「終年濃霧鎖江，譚深水寒，連魚蝦都不怎麼見得到。近些年更有傳聞，說那裡盤踞著一條成了精的老虺，占了一處水府，好些從渡口過的散修商客蹤跡全無。」
話音剛落，一旁沉默的妍妍忽然細聲接了一句：「奴家...以前聽一個跑山道的老貨郎說過，他那年途經青蘿渡時，親眼看到一條渡船翻了，整條船被拖入水中，水面上全是紅的……」
說到這裡，妍妍臉色已經白了，低下頭不再言語。
妖妖嘆了口氣，轉向齊硯：「公子，依奴家之見，還是走山道穩妥。雖慢一些，但勝在……」
「妖妖。」齊硯突然出聲打斷了她的話，「你覺得，那左道術士會放過咱們？」
妖妖神色一凜，立刻反應過來：「公子的意思是……」
齊硯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若是尋常寶物，只管從胡家搶來便是，可桃木籤需要到桃仙宗換取獎賞，那便需要一個正經來路。他蠱惑胡家二房害人，定是存了暗度陳倉之心，可如今二房被逐，那人只要稍加打探，便知桃木籤已經易主，落入一個年輕道人的手中。」
「籌謀半年，結果被旁人摘了桃子，他焉能善罷甘休？若換作我是他，有兩種法子最省力。其一，只消把風聲放出去，自己藏在暗處，引旁人去爭。等塵埃落定再出頭，做那只在後的黃雀。」
妖妖聞言面色微變。
「其二，在鹿角嶺一帶山道上設伏，不必與我正面交鋒，只消在險隘處布幾道陣法、設幾處陷阱，我等便要疲於應付。」
齊硯抬眼看向妖妖，眼眸深邃：「你說，這兩種法子，他會選哪個？」
妖妖不自覺抬起頭來，惶恐道：「公子說得在理，是奴家慮事不周。」
她跟在齊硯身邊時日雖不算長，卻也摸到了這位主人的幾分脾性。齊硯並非莽撞之人，每一句話背後，都有另一層考量，他既言明利害，定然已經有了決斷。
齊硯放下茶盞，在輿圖的青蘿渡三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們就走水道，濃霧鎖江...恰恰是我等之掩護，他若想埋伏我，我也自有法子制他。」
他停頓片刻，目光從妖妖臉上移開，落向簾外。
齊硯沒有告訴妖妖的是，選青蘿渡還有一個更緊要的緣故。
這老虺能在青蘿渡蟄伏多年，那處水域的水行之氣必然極為充沛，而這方小界濁氣充盈，能在濁氣中沉積的水行之力，極有可能便是他所需的癸水之力。
他如今修行缺的正是這道癸水，若青蘿渡果真藏有癸水之力，他便能貫通《子午蝕天訣》中的癸水陰脈。
在這靈氣枯竭、處處危機的陌生小界中，若能得《子午二氣手印》傍身，保命的把握將大出數倍不止。
妍妍縮在角落，看著齊硯的側臉，這位公子面容清雋，眉宇間自有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他說要走青蘿渡，妍妍心中雖還怕得厲害，卻莫名覺得安穩了許多。
此後十日，馬車沿官道一路東行。
四名狐女分了兩班，姝秀二女白日駕車趕路，妖妍二女則在夜間輪值，途中換了數匹快馬，終於在第十一日午後駛離官道，拐上一條野徑。
又行了大半日，車外忽然傳來一聲嬌喝：「到了！」
齊硯掀簾而出，立在車轅上向前望去。
眼前是一片寬闊的江面，濃霧從江心翻湧而出，貼著水面瀰漫開來，能見度不過三五丈。
不聞蟲鳴鳥叫，水天之間，一片死寂。
他凝神感應片刻，在這層層濁氣之下，還真察覺到一股極為微弱的氣脈。
齊硯心頭一喜，這氣脈雖遠遠比不上東煌大陸的靈脈，但生於這陰寒水域，隱隱與癸水之力同源。
不多時，姝秀二女就搭起一張竹筏，秀娘又取了兩根長篙。
「先不去雲檀山，」齊硯忽然開口，目光投向江岸下游的方向，「去下游那邊看看。」
四名狐女對視一眼，不敢多問，撐著竹筏順流而下。
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崖壁陡然向內一折，江面在這裡猛地收成一道窄口。
竹筏穿過窄口，眼前豁然一寬，一處半里方圓的深潭靜靜躺在群山合圍之中。
這潭水無波無瀾，齊硯心念鋪開，藉由對陰氣的微妙感應，指揮眾女貼著陡峭的石壁緩緩繞行。
繞了約莫半圈，秀娘忽然低低地「咦」了一聲，只見前方石壁上裂開一道丈余高的口子。
一縷縷若有若無的氣機從此處滲透出來，那些氣機陰冷濕寒，顯然就是青蘿渡多年淤積的濁氣。
他先以觀字訣探查了一下四周，發現無靈力波動的痕跡，隨即起身吩咐道：「把筏子靠過去。」
洞口雖窄，裡頭卻頗為深闊，乃是一處上窄下寬、形如覆鐘的石洞。
頂部裂縫透入一線天光，正正打在石洞正中的位置，那裡有一方天然形成的水塘，比外頭深潭小了不知多少，卻深得看不見底。
齊硯清晰地感知到，水塘之中，一道道凝練的癸水精氣正絲絲縷縷升騰而起。
自己貫通陰脈只需要少許精氣，齊硯當即決定先將這癸水之氣納入經絡，再做其他打算。
於是轉身面向眾女道：「我要在此閉關數日，爾等便在這石洞稍作休整，不得讓外人靠近。」
妖妖神色一肅：「公子放心，奴婢四人絕不離開半步。」
一旁的妍妍打量著四周，怯生生問道：「這石洞不會就是那老虺占的水府吧？」
秀娘聞言輕輕一笑，伸手撫了撫妍妍的肩頭：「是又如何？我觀這潭水得有數百丈深，咱們盤桓幾日便離去，動靜小些，定不會驚擾到它。」
齊硯不再理會眾妖的言語，逕自邁步走到那方水塘前盤膝坐下，將心神沉入文宮。
潭底的癸水精氣在齊硯的牽引之下，紛紛朝他湧來，文宮中的大衍陣圖鯨吞著周遭匯聚而來的癸水之力。
而經脈中侵入的多餘濁氣，則隨著周天循環，被齊硯體內各處竅穴收攏，再從中濾出那一絲半縷的清氣溫養根基。
《大衍雲行錄》和《子午蝕天訣》兩相配合之下，齊硯體內的癸水陰脈變得愈發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