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五天，石洞外的雲頭不知何時已散了。
朗日天光直直傾瀉下來，積了許久的潮氣被日頭一蒸，從石苔下、水窪中裊裊升起，透出一股子清冽。
妖妖守在洞口，膝上擱著一卷從儲物袋裡翻出的舊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時不時抬頭望一眼齊硯的背影。
倒是姝秀二女，在洞口輪值了幾宿，憋了一肚子燥氣。
秀娘呼出一口氣，只覺身上的衣料黏糊糊地貼在背上，低頭扯了扯領口，一股汗味混著石洞的陰濕直往鼻子裡鑽。
「姐姐，」秀娘湊到妖妖耳邊，「公子還要閉關多少日？咱們在這石洞裡坐著，也不知外頭是什麼時辰，就快悶死啦。」
妖妖斜了她一眼：「少說還得幾日，待不住了？」
「半月沒洗了，身上都餿了。」秀娘戳了戳妍妍，「外頭那片深潭，水色瞧著極好，你說是不是？」
妍妍卻沒接腔，縮在角落裡打起了盹。
妖妖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你們去便去，別走遠，我守在這裡。若公子有喚，立刻回來。」
秀娘的眼睛當即亮了，招呼姝娘一聲便往外溜。
片刻後她從幾丈外的水面冒出頭來，黑髮濕漉漉地貼在背上，褻衣沾了水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
「三姐，來呀！」
姝娘笑了一聲，赤足踩在潭邊的青石上，兩隻毛茸茸的狐耳豎起來轉了轉，那蓬鬆的狐尾拖在身後，隨著她行走微微晃動。
冷不防秀娘從水裡伸出手來一把攥住她的腳踝，姝娘驚呼一聲，整個人被拽得失去平衡，撲通一聲砸進水裡。
「你這妮子……」
姝娘抹了把臉，伸手去撈秀娘，秀娘咯咯笑著往深處游，一條灰褐色的狐尾甩出水面，濺起大片水花。
兩隻狐女就這麼在潭中嬉鬧起來，瑩白的肌膚映著幽綠的潭水，像兩塊沉在水中的美玉。
深潭上方，兩塊凸出的山岩之間，正趴著兩個大漢。
這二人一胖一瘦，原本是進山採藥的，山外鎮子上高價收七葉花，兩人便結伴進了山。
誰知大半天過去，連尋常的止血草也沒挖到幾株，兩人正準備往回走，忽然聽見水聲，便伏到崖邊往下看。
這一看，兩人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大哥……」胖子叫了一聲，「那、那是……」
另一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將他往岩縫裡按了按。兩人壓低了呼吸，透過縫隙看下去，兩具白生生的身子在潭水中若隱若現。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條從水中甩出的尾巴。
胖子的熱血霎時涼了大半，壓低聲音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大哥……那是狐尾。」
瘦漢子沒動。
胖子急了，又扯了他一把：「走吧，咱們惹不起。」
「狐人又怎樣？」瘦漢子舔了舔嘴唇，「你瞧那身段，那臉蛋，比你婆娘如何？」
胖子咽了口唾沫，沒再吭聲，目光死死黏在那兩人身上，喉結上下滾動。
兩人就這麼趴在崖上，看了約摸一盞茶的功夫，那瘦子忽然眼珠一轉，湊到同伴耳邊：
「我說，你背簍里不是有雄黃麼？雄黃克妖邪，咱把雄黃往水裡一倒……」
胖子采了半輩子藥，背簍里常年備著烈性雄黃粉，專門用來驅蛇防蟲，至於能不能鎮住狐女，他心裡其實也沒底。
他目光在雄黃粉和崖下之間來回遊移，終是慾念占了上風。
「怎麼弄？」胖子問。
見胖子鬆了口，瘦漢子咧嘴一笑，從背簍里翻出一包油紙裹著的雄黃粉，有小半斤重。
「從上頭倒，水流能把雄黃衝下去，等那倆狐女沾了雄黃水，全身發軟，咱們再下去。」
兩人順著崖壁摸到了上游，將小半斤雄黃粉一股腦倒入了水中，一片橙黃的粉末隨水流向下游散去。
妖妖最先察覺到，一股刺鼻的燥烈氣味隨水流湧來。
她霍然起身道：「三妹，四妹，戒備！」
水中的兩人幾乎是在她出聲的同時就有了回應，姝娘雙手一撐青石從水中翻出，腳尖在石面上點了兩點，赤足落地的瞬間已撈起地上的衣袍。
秀娘比她慢了一拍，但也飛快地游到岸邊，手忙腳亂披上衣裳。
「雄黃。」妖妖皺著眉，往山上望去，「有人在上游投的。」
幾人目光齊齊定在不遠處的崖石上，便見兩道身影棄了背簍，沒命地往山林里鑽，動靜弄得樹枝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混帳！」秀娘啐了一口，臉上漲得通紅，「兩個登徒子，要不是公子還在閉關，我非……」
妖妖卻搖了搖頭，蹙眉道：「雄黃隨身，多半是山裡的採藥人，投放雄黃應是見色起意。若是放任離去，我等在此的消息恐會泄露。」
旋即吩咐道：「三妹，你去將這二人料理了，不可走漏風聲。」
姝娘冷哼一聲，正要縱身追去，腳下的地面忽然晃了一下。
深潭平靜的水面，突然湧出一連串的氣泡，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腥氣。
四名狐女退後數步，腳跟頂在崖壁邊，望著那潭水面，面色已是大變。
緊接著，一聲悶雷響起，潭中炸起一根沖天的水柱，漫天水花中，一頭龐然大物破水騰起。
那東西體長足有三四丈，通體青黑，覆著碗口大的鱗甲，額骨正中隆起了兩個拳頭大小的鼓包。
此刻鼓包下方，一雙豎瞳還有血絲未散，四隻利爪從腹下伸出，摳住潭邊的青石，爪尖已入石三分。
妖妖倒吸一口涼氣，這哪是什麼老虺，分明是一頭蟄伏水底的青蛟。
雄黃是陽烈之物，這青蛟在潭底沉眠多年，體內陰氣凝聚，驟然被這股雄黃水一激，猛然間驚醒，把闖入它水府的眾妖盡數視作死敵。
打坐的齊硯已經驚醒，抬眼望向那條盤旋於潭面之上的青蛟。
「蛇身四足，頭生隆骨...這隻老虺，竟已經化蛟了。」
妖妖面色煞白，回頭望向他，聲音里壓抑著一絲顫抖：「公子……」
齊硯起身走出洞口，平靜道：「此間經過我已知曉，備戰吧！」
癸水陰脈的貫通，還差一口精氣，要他現在讓出洞府，卻是萬萬不能。
正此時，那頭青蛟的目光，已經越過層層水霧，徑直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