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洮軍騎兵處帳內。
哥舒雲規整著手中文書,耳邊聽著身前馬躍匯報。
馬躍將春滿樓問話的結果簡要稟了一遍,說到珍珠支支吾吾,臉紅羞臊的反應時,語氣緩了下來。
哥舒雲放下手中文書,抬眸望去:「所以?她說了什麼?」
馬躍面色古怪:「她說那許二郎回到房後便未曾停過,期間足足折騰了她七回?還是八回?」
「具體她也記不清了。」
「最後那藝妓實在扛不住,兩人雙雙累暈了過去,醒來時許明遠在她身邊睡得死沉。」
哥舒雲聞言臉色不變,沉吟片刻後問道:「你有何看法?」
馬躍連忙正色:「據末將當時恐嚇她的下意識反應來看。」
「這妓子應該沒有說謊,那許二郎確實整晚都在。」
哥舒雲聽完眉頭微動,隨即語氣中帶著調侃:「你是說,他一大男人都喝得不省人事了,還能有那精力這般馳騁快活?」
馬躍一愣。
他本以為少將軍會追問時間線或是人證核對細節,沒想到她問的卻是這個。
一時大腦有些混沌。
馬躍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作答。
哥舒雲沒有催促,只是靠在椅上隨意看著他。
馬躍被她這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
他低下頭,從喉嚨里奮力擠出字來,老實回道:「應該……做不到。」
「至少末將不行……」
說完馬躍只覺得整張臉都在發燙。
讓他一大男人當著一個女人的面,承認自己不如另一個男人……
這種滋味簡直比被人砍上幾刀,挨上幾記軍棍還讓人難受!
哥舒雲頓時瞭然,隨即收回目光陷入沉思。
也就是說他是刻意為之?
這樣一來疑點未免太多了點。
明明喝了不少酒,最後一副爛醉。
回房後卻沒倒頭就睡,還能有那精力折騰。
除非他根本沒醉!
可春滿樓上下卻又沒一個人看見他離開過房間。
不合理,卻又嚴絲合縫。
她不信巧合,但眼下這條線索上又全是死結。
哎,看來再揪下去也是白費功夫。
哥舒雲輕吐口氣,將這一頁暫且揭過:「軍中盯的那些人渾家,田家,趙家……」
「他們各自在外養的那批死士,昨夜可有異動?」
「末將來時順道去問了,並無反常。」馬躍連忙收斂面部正色道。
「那軍中這邊呢?」哥舒雲追問道:
「昨夜可有擅自離營或是休沐回家的?尤其是同張家有過節的。」
「這……末將還沒來得及詳查。」馬躍老實交代道。
「不過……」他頓了頓,還是補了句,「渾瑊昨日倒是回府了。」
渾都督的郎君?
哥舒雲眉頭微皺,搖頭交代著:「這條線別去碰,就此斷掉就行。」
「眼下四方軍鎮正在整軍,不能壞了因為任何事壞了隴朔兩軍的關係。」
「喏!」馬躍叉手。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一名親衛掀簾而入,叉手稟道:
「少將軍,阿布思部的第二批騎兵提早到了,如今正在東門外三十里左右。」
哥舒雲聞言,面上那點思慮頓時收了個乾淨。
她迅速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大步朝著帳外走去:「只需查下我本軍就行,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喏!」
……
臨近傍晚,杜希望車駕抵達河源軍大營。
河源軍作為隴右第二大軍,軍備常年維持在一萬三千員,駐紮於鄯州城外。
軍帳密密麻麻,霸占著眼前整片平原區。
杜希望剛下車,空氣中混雜著馬糞同皮革氣息,便被夜風卷著撲面而來。
轅門兩側的哨塔上旌旗獵獵,營中操練尚未停歇,即便他站在外面也能聽到整齊厲喝聲不時傳來。
杜希望腳下不停,沿著營道兩側火光穿過。
偶爾有將官認出他來,駐足叉手行禮,他也只是微微點頭。
親衛遠遠便已認出他來,直到他近身後才點頭行禮。
杜希望彎腰跨進帳內。
帳中燈火通明,一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正站著,面前攤著幅巨型隴右輿圖。
幾個副將分立兩側,聽到動靜紛紛偏頭,在看清來人後,連忙叉手見禮:「杜都督!」
中年男人將手中炭筆仍在輿圖上,抬起頭來。
他約莫五十出頭,面上卻沒有半分這個年齡該有的暮氣。
身材有著突厥人特有的高大。
近十年邊關風沙的吹拂,早已將他那半輩子養尊處優的面龐毀了個乾淨。
眸中帶煞,面容威儀。
此人便是莫欺中年窮,在高齡四十三歲時被長安尉嘲諷。
從此發奮改志,投身軍伍。
在鈔能力同自身天賦氣運加持下,短短几年便爬到兩鎮節度使的天才中年——
哥舒翰
杜希望叉手行了一禮,哥舒翰抬了抬手,示意他入座,隨後看向兩側。
幾名副將見狀快速退出帳中。
「這麼晚了,你不在城中留守來我軍中何事?」哥舒翰隨意坐著緩緩開口道。
親衛奉上熱茶,杜希望接過來先抿了一口,隨後也不繞彎子。
將張家滅門的事從頭到尾簡要稟了一遍。
他一邊說,一邊用餘光觀察哥舒翰的反應。
可那糙沙一般的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只是靜靜聽著。
待杜希望說完,帳中沉默了片刻。
哥舒翰一笑緩緩開口:「老杜,咱倆都是從軍伍里一路摸爬滾打上來的,就別搞那些花花腸子了。」
「你大老遠從城裡跑到這兒來,不就是想探探我的口風嗎?」
「此事並非我意,你可放心。」
杜希望被當面點破也不尷尬,笑道:「如此甚好。」
哥舒翰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意,繼續道:「張家那案子,按規程查就是。」
「查到什麼是什麼,查不到便掛著。」
「長安那邊你不用擔心,眼下大事在即,無論是誰這個時候都掀什麼波瀾。」
哥舒翰淡淡道:「莫說是張氏鄯州這一房,便是他們族譜上的人都死光了,諸公也不會抬一下眼皮。」
杜希望端起茶杯吹了口浮末,慢悠悠喝了口,眼角魚尾紋微皺,心中隱約感覺不妙。
哥舒翰頓了頓,話鋒一轉:
「王公死了。」
杜希望茶杯斜了一瞬,發出刺耳摩擦。
他整個人愣住,不可置信地偏頭望去,想確定一番。
然而哥舒翰依舊平靜的嚇人。
王忠嗣,九歲便被養在宮中,常伴聖人左右。
前任隴右節度使,兼領河西、朔方、河東四鎮,自聖人登基以來恩威軍權最重之人。
只因一再抗旨拒伐石堡城,被聖人一旨詔書奪了兵權,貶為漢陽太守。
如今人竟這樣沒了?!
變天了!
相比而言,張家那點屁事算個毛啊!
杜希望忍不住喉結滾動數下,連忙灌了口茶壓下。
「他這是在敲打我。」哥舒翰笑著,聲音又靜又低:「他等不及了。」
哥舒翰抬起眸子,望向跳動燭火,聲音大了幾分:「聖人不止要石堡,他還志在收復黃河九曲之地,徹底鞏固絲綢之路。」
「這條道不打通,西域始終懸在外頭,商稅便進不了關中國庫。」
「隨著募兵制全面推開,全國軍鎮處處要錢,加上這些年…….」
「那邊驕奢日甚,府庫空虛得厲害。」
哥舒翰望向他:「所以做好眼下之事便行。」
杜希望自然知道他這是在說掏心窩子的話。
說起來,杜希望也算是他的老上司,只不過自身能力不計,一直沒有升上去停在原地。
不過到底是幹了這麼多年。
杜希望又何嘗不知大唐眼下困境。
自聖人即位以來,便一直在為收拾神龍留下的爛攤子,不斷改革財政。
只是隨著內心私慾膨脹。
終於,在前面任用了那麼多名賢相嘔心補房後。
親手抬上了李林甫。
杜希望鄭重起身叉手:「節帥交託肺腑,杜銘記於心。」
「不必這般客套。」哥舒翰隨意笑道:「這案子你心裡有個數就行,不必理會。」
「眼下把重心放回軍政上。」
「石堡城這一仗,四鎮糧秣軍械轉運不能出絲毫差錯,貪墨鬆懈者斬。」
「至於張家……」
「讓下頭的人去折騰,你只管穩住大局。」
……
許明遠回到新宅時,天色早已大亮。
他推開院門,小桃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來,連忙放下手中事快步迎了上來。
「二郎回來了!」小桃笑道:
「還沒吃早飯吧?鍋里熱著粥,我去給你盛些?」
「路上吃過了些。」許明遠伸手拉住她,拇指在她手背輕輕摩挲了兩下:
「怎麼樣,昨夜有沒有睡好?」
小桃笑著點了點頭,見他怔怔看著自己,只能憋了下嘴老實道:「好吧,是有一點點害怕。」
許明遠洒然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發稍。
兩人在灶房門口的小凳上坐下,端著羊沫粥喝著。
許明遠曬著暖烘烘的日頭,望了眼碧藍無雲的天空,心裡一陣鬆快。
就這樣曬曬太陽發發呆,感覺不要太好。
許明遠又吸溜了一口,看著著清朗天氣頓時來了興致:
「小桃,反正左右閒來無事,待會我倆出去逛逛如何?」
「這剛搬了新家,總得添置些東西不是。」
小桃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有些猶豫:「可是家裡的貫錢……」
許明遠一愣。
對哦,昨日全部拿來送人了。
許明遠搖了搖手:「沒事,花不了幾個錢,況且家裡不是還剩了幾兩碎銀嗎?」
許明遠一口將其喝完,放下粥碗起身道:「這麼好的天氣,窩在家裡豈不可惜了。」
「哦哦。」小桃扭著身子,見他朝東廚走去,垂眼望向手裡還剩半碗的粥,連忙端起大口喝著,起身嘴裡含糊道:「好狡猾,等等我……」
兩人出了門,往東市方向走去。
街面上人來人往,胡商牽著駱駝從旁慢悠悠地晃過來,駝鈴叮噹作響。
路邊麵攤掀起蓋子,頓時騰起一陣白霧,隨著灑滿佐料的碗中被澆上濃湯,迸發出來的香氣被風吹得半街都是。
小桃還是第一次兩人手拉著手這般一道出來,雖面對身邊打量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不過腳步卻異常輕快。
要是能一直這樣走下去就好了。
她落後許明遠半個身位,目光頓時被路邊一個賣絨花的貨郎勾了去。
只見那貨郎擔子上插滿了五顏六色的絨花,紮成牡丹和石榴模樣。
雖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做得倒是精巧。
小桃多看了兩眼,腳下便慢了半拍。
許明遠敏銳察覺到,也跟著停下了步子,順著她視線看去:「怎麼,喜歡這個?」
「啊?這玩意就看著新奇又沒什麼用。」小桃愣了一下,眼裡雖帶著渴望,卻還是搖頭道:
「本來家裡錢就不多,不了不了。」
許明遠捏了下她鼻子:「誰說沒用的,情緒價值也很重要好嘛!」
「喜歡買下便是,平時擺在桌上多好看!」
小桃揉了揉鼻子,眼眶泛紅心裡一陣感動。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意她喜歡什麼。
許明遠轉過身剛想問多少文錢,卻立時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倒不是他看見了,而是他感覺到身後人群里,似乎有一隻手快速伸向小桃腰間。
來不及思考,許明遠下意識反應極快轉過身去,一步跨到小桃身後。
五指如鐵鉗般,一把扣住那隻還沒來得及縮回去的手腕。
眸中暴戾一閃而過,他剛想一扭廢了對方。
然而,引入眼帘的卻是個半大孩子。
對方約莫八九歲的樣子,瘦得像根柴火棍。
身上套著件不知從哪撿來的破麻布,臉色邋遢。
那雙眼睛正驚恐瞪著他,手腕傳來的麻痛讓他險些叫出聲來。
小桃這才反應過來,轉身看見許明遠手裡拽著個孩子,嚇了一跳:「二郎……這是怎麼了?」
許明遠沒有回答,他快速掃了眼周圍。
幾個路過行人好奇往這邊張望,以為是偷東西,也沒人多管閒事。
許明遠望了眼他手,只見上面空無一物。
許明遠心裡生出一絲不妙。
他俯低身子,五指依舊扣著對方手腕,力道卻稍稍鬆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運起【碧海潮生曲】:
「誰讓你來的?」
隨著內息共振灌入他耳中。
那孩子本就嚇得渾身發抖,被這股內息一衝,原本就不算堅強意志瞬間崩塌。
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陣眼神透著迷茫:「是……是有人給了我錢……五十文……」
「讓我把張紙塞給那個娘子……我不知道他是誰。」
「他帶著斗笠,臉看不清楚。」
「我只記得……只記得他長得很壯,胳膊有我大腿粗……」
許明遠全程緊盯著他眼睛,確認這孩子沒有撒謊。
一個被隨手僱傭的小乞丐?
應該也就知道這麼多。
不過紙條?
難道是他昨夜被人發現了?
許明遠連忙望向小桃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