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門再度被叩響,砰砰聲響沉實利落。
王強與孤晨心知來人,必是縣衙捕頭。
孤晨整理衣裝,推門而出。捕頭立在門檻外,搓手踏腳,滿臉不耐。
望見孤晨,他冷聲開口:「趙錢,昨日我多方周旋,才替你辦妥入縣隊、補任捕快的文書。」
「即刻動身,不得延誤。」
孤晨垂手拱手:「謝前輩操勞。」
捕頭隨意擺手,不以為意。王強跨步上前,將一疊攢下的碎銀塞入孤晨衣襟,抬手輕拍其肩頭。
這是他數年打鐵為生,積攢下的全部積蓄。
二人四目相對,無言對視,心意盡匯於沉默之中。
王強低聲道:「在會。」
孤晨尚未作答,一旁捕頭已然嗤聲譏諷:「區區師徒別離,惺惺作態,膩味至極。走。」
語畢,捕頭徑直轉身前行。
孤晨斂去神色,快步跟上,取出幾串打鐵換來的銅錢,悄然塞入捕頭掌心。
捕頭掂了掂銅錢,聽著清脆碰撞之聲,面色稍緩:「還算通透識時務。」
二人一前一後,沿街巷往縣衙而行。
路途寂靜無人。孤晨緊隨其後,面色平淡無波,目光不動聲色,默默熟記沿途街巷布局、通路死角,將整片街區地勢盡數納入腦中。
踏入縣衙府門,往來差役步履匆匆。眾人目光掃過孤晨這名新晉捕快,帶著審視與漠然,稍作停留便轉瞬移開。
捕頭頭也不回,冷硬叮囑:「稍後去籤押房登記報備。縣衙規矩森嚴,胡亂走動,無人能替你擔責。」
孤晨頷首應諾,閉口不言,緊隨對方穿過前院,步入側廊。
廊下差役往來穿梭,各色視線頻頻掠過其身,終究無人駐足深究。此地氛圍肅殺壓抑,規矩層層桎梏,與鐵匠鋪的市井煙火判若兩地。
捕頭將他帶至籤押房門前,推門入內。屋內數名文吏埋首謄寫文書,抬眼掃過二人,隨即低頭伏案,各司其職。
「在此靜候。待縣大人批覆文書,我再帶你定崗領差。」
捕頭丟下一句吩咐,便走到一旁,與相熟差役低聲攀談,舉止市儈,熟稔圓滑。
孤晨獨立角落,垂眸斂息,周身氣息盡數收斂,靜立如石,不露半分異樣。
無人知曉,這具看似平庸溫順的軀體之內,深藏三年煉獄積怨,蟄伏足以傾覆一切的凜冽殺機。
躋身縣衙,沾染公權權勢,從來不是謀生出路,只是他復仇棋局裡,最基礎的一步落子。
片刻後,一名縣吏步履匆匆闖入屋內,目光精準鎖定角落的孤晨。
「你便是趙錢?縣大人眼下無公務纏身,傳你即刻前往三堂覲見,隨我來。」
孤晨心念微轉,略作思忖。他無法揣測縣令李臣的真實用意,無從判斷此番臨時召見,是常規新人問詢,還是暗藏試探算計。
未待他細究利弊,一旁捕頭已然厲聲催促:「愣著何事?縣大人親自召見,是你的機緣!」
局勢既定,無從迴避。孤晨壓下所有雜念,抬步跟上縣吏,奔赴三堂。
行至三堂門外,縣吏輕叩房門。
屋內傳出一道沉冷聲線:「進。」
縣吏退立一側,示意孤晨獨自入內。孤晨微微頷首,跨步而入。
廳堂正中,一名男子端坐案前。
周身氣場陰冷沉鬱,城府深不可測,身側兩名捕快按劍肅立,戒備森嚴。
此人正是縣令李臣。
孤晨眼底微光微凝,心中瞭然。此方父母官的戒備與提防,遠超常人。
李臣緩緩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釘在孤晨身上:「你就是趙錢。」
「說說看,不取分毫俸祿,執意入縣衙當差,當真只為口中所謂夢想?」
話音落,他目光死死鎖住孤晨,緊盯其每一處細微神色、肢體變動,妄圖捕捉半分破綻。
孤晨心中澄澈。能坐穩一方縣令之位者,皆是混跡世道的老辣人物,識人斷事久經打磨。但他歷經三年煉獄折磨,心性早已磨礪得堅如寒鐵,榮辱不驚,萬事不亂。
他神色坦然,語態平淡無波:「小的確有心入職縣衙,更想一睹大人風采,感念傳奇吏治風範。」
這番應答分寸得體,不卑不亢,恰好正中李臣下懷。
李臣揚聲大笑:「你這小子,通透懂事,我甚是滿意。」
僅此一言,孤晨在李臣心中的分量,悄然加深。
轉瞬之間,李臣笑意盡數斂去,眼底寒意驟生,神色切換迅捷無痕。
李臣身體微傾,聲線壓低,透著隱晦的試探:「縣衙之中,常有尋常律法之外的私務處置。你可明白其中門道?」
孤晨瞬間洞悉暗語。對方所言私務,無非是徇私納賄、暗中行權、法外處事的腌臢勾當,是縣衙底層通行的潛規則。
他抬眸直視李臣,語氣平直篤定,無半分遲疑:「大人,我懂。亦願遵從。」
李臣再度撫掌大笑,眼中賞識更甚:「好!有悟性、識時務、敢做事。看來我倒是挖到一個可用之人。明日起,你正式上崗當差。」
孤晨微微俯身行禮,姿態恭謹有度:「多謝大人提攜。」
說罷,他示意身側兩名捕頭。二人齊齊躬身應命:「遵命,大人。」
兩名捕頭領孤晨退出三堂,漠然帶他巡覽縣衙各處重地,全程惜字如金,只走例行流程。
孤晨垂眸隨行,神色平淡,將整座縣衙的明暗要害盡數默記於心。
前側籤押房,執掌全城案卷差事,收納所有明暗案底,是打探各方情報的關鍵所在。
西側獄舍分明暗兩處,外牢關押市井凡犯,內里重兵看守的密牢,是李臣動用私刑、暗行手段的隱秘場地。
院角訓練室擺著石鎖木樁,供一眾差役淬體練招。此處人多眼雜、消息流轉最快,是底層差役抱團攢勢的地方。
最深處的後院私堂門禁森嚴,尋常差役嚴禁靠近,是李臣密談交易、把持暗權的核心禁區。
東側設有差役寢房,格局簡陋,通鋪排布。普通捕快、新晉差役統一居於此地,唯有資深捕頭可歸家居住,僅輪值當夜暫住值房。
巡覽完畢,兩名捕頭丟下一句冷規。
「每日卯時到訓練場操練,安分當差,不惹事端,便能安穩立足。」
話音落,二人轉身離去,偌大訓練室頃刻空曠寂靜。
孤晨獨立其間,指尖撫過冰涼厚重的石鎖,眼底不起半點波瀾。
案卷可挖王家罪證,密牢可藏後手,訓練場可打磨肉身、籠絡人脈,寢房便於潛伏紮根,後院可窺探權貴陰私。
整座縣衙的脈絡利弊、規矩權限,已然被他徹底摸清。
以身入局,借官勢養殺勢,復仇棋局,步步落子。
此地常年集聚公差戾氣、囚犯怨煞,尋常武人避之不及,卻是魔修絕佳養料。
縣衙差役看似掌兵執權,實則儘是依託官府皮囊的紙老虎。無人潛心苦修,依仗不過一個權字。
孤晨盤膝落座,閉目斂神。
周遭漂浮的細碎怨煞、污濁戾氣盡數被身軀吸納,與體內魔氣相融,混著微薄靈氣沖刷經脈。
這些怨氣,也正是他前來的緣由,可以大幅度提升他的實力。
腹內氣海處,一層薄膜般的桎梏反覆震顫,經受一輪輪力量衝撞,瀕臨碎裂。
細密冷汗浸透額角,順著下頜滾落。他牙關緊咬,心神凝定,持續催運體內力量。
驟然一聲無形崩裂,桎梏破碎。
混雜魔氣的靈氣瞬間沖刷四肢百骸,修為壁壘順勢破開。
鍊氣期五轉。
孤晨睜眼,眸底黑光轉瞬收斂,歸於平淡。
蟄伏之力再進一步,距離傾覆王家、清算血海深仇,又近一寸。
夜色沉落。
孤晨收了修為,起身移步東側差役寢房。
屋內通鋪簡陋,被褥陳舊,幾名輪值差役早已躺臥歇息,鼾聲錯落。
無人在意這名新來的捕快。
孤晨擇最角落空位躺下,閉目調息。氣息盡數斂於體內,毫無外泄。
身在樊籠,心藏殺局。
今夜蟄伏安睡,只為來日借勢磨刀,靜待覆仇時機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