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方微亮,卯時操練剛散。
昨日領他熟悉縣衙的兩名捕頭尋來,語氣淡漠:
「新來的,今日隨我們出趟外勤,學著點規矩。」
孤晨頷首,不言不語,跟在二人身後。
三人穿街過巷,不多時停在一間不起眼的小店前。
為首捕快徑直上前,叩門聲帶著壓迫感。
掌柜聞聲出來,一見是公差,臉色先白了三分。
「本月例錢,該交了。」
掌柜苦著臉哀求:「幾位官爺,小店實在不景氣……」
「少廢話。」
另一捕快沒耐心聽,抬手就砸。
貨架翻倒,器皿碎裂,貨品滾了一地。
掌柜夫婦嚇得渾身發抖,不敢上前。
捕快一把掀開櫃檯,將裡面的銅錢碎銀盡數擄走,揣入袋中。
掌柜顫聲想攔,那捕快冷眼一瞪,厲聲喝道:
「再反抗,直接把你們打入大牢!」
夫婦瞬間噤聲,縮在一旁不敢再動。
整個過程,孤晨只站在街角,面色平靜,冷眼旁觀。
既未動手,也未拿錢,更未發一言,只當是一幕尋常市井戲碼。
「果然,與李權行事如出一轍。」
兩名捕快收完錢,瞥他一眼,也不多說,只丟下一句:
「看清楚了,這便是縣衙的規矩。」
三人轉身離去。
孤晨走在最後,腳步平穩。
心中無半分波瀾,只將這一幕默默記下。
強權便是規矩,弱小便為魚肉。
今日所見,不過是血洗王家前,微不足道的一場預熱。
他所求從非這點碎銀,而是借這身公差皮,摸清世道暗面,養足動手底氣。
時機一至,他會比眼前二人,狠上百倍。
待兩人走遠幾步,孤晨反手掏出幾枚碎銀,擲在地上。
「錢,拿好,總有出頭之日。」
言罷,不再理會掌柜夫婦震驚神色,大步追上前方二人。
「喂,趙錢,你方才做什麼去了?」
孤晨語氣平淡:「懷疑他們藏錢,略一喝問,又逼出一串銅板。」
兩名捕頭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趙錢,想不到你這般上道,比我們還狠!」
話音一轉,兩人神色微冷,目光落在錢袋上:「不過,多了你一個,這筆錢該怎麼分?」
孤晨心知肚明,此類勾當皆是私分,縣官到手之後,餘下再層層剋扣。
原先二人分帳,如今多了他一人,心中自然不爽。
「我的那份,你們二人分了便是,我不要。」
孤晨隨手又摸出一串銅錢,遞了過去,「這是方才額外搜出來的,也一併給你們。出力的是你們,我不過旁觀,錢該你們拿。」
兩人哈哈大笑:「好,好小子,這種活以後得多帶帶你。走,先回衙。」
孤晨不再多言,跟著返回縣衙。
今日再無公務指派,孤晨便獨自外出採買。
他花了些銅板購置補品,又斥重金買了一罐上等好茶。
那日進入李臣三堂之時,他便留意到案几旁擺著不少空茶罐。
由此可知,李臣嗜茶,且平日所飲不過中等貨色。
送上這一等好茶,不必刻意逢迎,便能悄然拉近關係,為後續鋪路。
孤晨眼底寒芒微閃,靜候時機。
待到縣令李臣處理完公務,孤晨尋到值守官使,請求覲見。
那官使本是不耐煩,孤晨不動聲色將幾串銅錢塞入其手中,對方立時眉開眼笑,語氣也熱絡起來。
「等著,我這便替你通傳。」
不多時,官使折返,頷首道:「大人同意見你。」
孤晨微微點頭,提著重禮邁步走向三堂。
入內一看,今日值守的並非此前兩名捕頭,而是一臉賊眉鼠眼的王濤侍立在側。
王濤見孤晨手提禮品登門,臉色頓時沉了幾分,目光帶著審視與不善。
李臣見狀倒是面露喜色,淡淡開口試探:「趙錢,你尋我有何事?」
孤晨將禮品輕置於地,雙手捧出那罐上等好茶,語氣恭謹有度:「今日小的初次出任務,能順利行事,全賴大人平日栽培。些許薄禮,不成敬意,特來孝敬大人。」
李臣目光落在茶葉上,只一眼便認出是上等貨色,眼中貪婪之色毫不掩飾,瞬間亮了幾分。
孤晨看在眼中,心中瞭然。
第一步,走對了。
李臣指尖拂過茶罐瓷面,眼底的貪婪轉瞬被老成的城府遮蓋。
他收斂神色,故作淡然,嘴上假意推脫:「不過區區分內提攜,你不必如此多禮。」
話雖客套,手中動作卻未半分退讓,已然將茶罐穩穩接下。
一側侍立的王濤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陰翳翻湧。
他久隨李臣身側,少有新人能這般通透懂事、投其所好。孤晨一介新晉捕快,剛入縣衙便懂得攀附逢迎、拿捏人心,這份心性手段,遠超尋常底層差役。
莫名的忌憚與敵意,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孤晨垂首躬身,姿態恭謹,語氣平直謙卑,無半分諂媚刻意:「大人執掌一方,操勞萬民。小的初入公門,得大人容納栽培,方能立足縣衙。些許薄禮,只是感念恩情,不敢逾矩。」
這番話分寸極致,既捧了李臣的權位,又擺正了自身姿態,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錯處。
李臣聞言神色舒展,臉上浮出幾分真切的笑意。
縣衙之內,庸碌差役居多,要麼愚鈍木訥不懂變通,要麼貪利莽撞不知規矩。孤晨這般心性沉穩、通透識時務的新人,實屬難得。
「你倒是通透懂事。」
李臣抬手淡淡讚許,語氣放緩數分,「既然入了我縣衙,安分當差、恪守本分,本官自然不會虧待你。往後縣衙差事,好好歷練。」
「謝大人提攜。」孤晨再度躬身行禮,神色始終平淡無波。
他清楚,這一場送禮攀附,從來不是為了博取一時青睞。
一罐上等茶葉,換的是縣令的初步信任,換的是在縣衙安穩蟄伏、自由探查的資格。
有李臣這份默許偏袒,他往後出入縣衙、接觸案卷、探查情報,便能少去無數阻礙。
人情世故,官場規則,皆是他復仇棋局的棋子。
今日埋下一寸鋪墊,來日便能借萬丈官勢,傾覆王家滿門。
一旁王濤見二人言談和睦,心中愈發不是滋味,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只垂頭斂息,默默侍立。
簡單叮囑兩句差事規矩後,李臣揮手示意:「無事便退下,好生當差。」
「小的謹記大人教誨。」
孤晨應聲告退,步履平穩,從容退出三堂。
全程不露鋒芒,不顯算計,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安分聽話、懂得感恩的新晉差役模樣。
待孤晨身影徹底離去,三堂之內,李臣再度端詳手中茶罐,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王濤忍不住低聲開口,語氣帶著隱晦的忌憚:「大人,這趙錢太過機靈通透,心思活絡,恐非池中之物。」
李臣淡淡瞥他一眼,語氣漠然:
「機靈是好事。縣衙辦事,最缺的就是懂事可用之人。他安分聽話、懂得規矩,便留他歷練,為我所用即可。」
在李臣眼中,孤晨終究只是一介無背景、無根基的底層捕快。
心性再通透、手段再圓滑,也不過是可供驅使的底層棋子,翻不起任何風浪。
他無從知曉,方才恭謹謙卑的少年軀體之內,藏著三年血海深仇。
這步步為營的討好、隱忍順從的偽裝,皆是為了一場蓄勢已久的滔天殺戮。
走出三堂庭院,天光灑落。
孤晨抬眸,眼底所有恭謹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刺骨的冷寂與深沉的算計。
縣衙的路,他已經鋪穩了第一步。
人脈、地勢、規則、權柄,他會逐一握在手中。
隱忍蟄伏,步步深耕。
棋局還在布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