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晨行至宗主殿前,抬眼望去。殿宇以巨劍為形,鬼斧神工,周身裹著濃重肅殺之氣,令他心中微生忐忑。
孤晨抬手輕叩殿門,殿內傳出華山不敗的聲音:「進。」
孤晨緩緩推門而入。入宗數月,他從未踏足此地。他不知,便是修行十年的劉虎,也未曾有資格踏入此殿,更無緣得見這般景象。
踏入殿內,入目便是一片開闊空地,地面由整塊青黑色靈岩鋪就,光潔如鏡。
殿內無多餘陳設,最北端設一座高台,宗主寶座孤懸其上,兩側分列七座高座,依次刻著甲乙丙丁戊己庚字樣。
殿中只立數根擎天巨柱,更顯空曠肅穆。
華山不敗撫須持劍,立在殿中等候。見孤晨到來,面上露出幾分喜色。
「孤晨,你來了。」
孤晨頷首,面容平靜:「宗主喚我,何事?」
見他這般平淡反應,華山不敗非但不惱,反倒愈顯驚喜:「對,對!便是此等心性,這般心境,果真可塑。」
孤晨微有疑惑:「可塑……塑什麼?」
華山不敗神色一正:「我召你前來,自有緣由。你既已入宗,應當知曉宗門等級劃分。華山宗,不過丙級第五之列。」
孤晨點頭。
華山不敗輕嘆一聲:「我料你心中,必也將華山宗視作無名小宗,勢單力薄。」
孤晨並未隱瞞,微微頷首。
華山不敗雙目驟然精光暴漲:「宗門等級便是如此,等級越高,招攬人才的優先級便越高,弱肉強食,自古皆然。華山宗等級低微,優先級自然靠後。這也是羅盤感應到你時,我會如此急切的緣由。」
「但這並不代表宗門無強者。」華山不敗語氣平淡,「我如今境界,為煉虛六轉。」
孤晨心中微震。他深知煉虛六轉的強橫,修行越到後期,進階越是艱難,一轉之差,動輒耗費數十載光陰,且需逆天資質方可寸進。
見他神色微動,華山不敗微微一笑,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我至今已活五百餘年,修為自五十年前便再無寸進。三百年前我以壽元奠基創立華山宗,每十年一屆大比,可後輩弟子始終不堪大用。華山宗如今,不過是靠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強撐門面。」
「活了……五百餘年!」孤晨心中巨驚。
華山不敗話鋒一轉:「但你的出現,讓我看見了希望。你天資逆天,心性又沉穩至極。我親傳弟子之位雖早有定數,卻仍決意傳你一門高級功法。此功法唯有心性沉穩之輩方可修煉,修煉者不算稀少,門檻卻極高,難度極大。」
「培養你,也是為了讓你挑起宗門大賽的大旗,帶領華山宗走向輝煌。」華山不敗看著孤晨,眼中滿是期許。
孤晨眉頭微鎖:「這功法是什麼?」
一股無形壓力壓在身上,他分明察覺,眼前之人已將宗門重擔,盡數壓在他一人肩頭。
「這功法,便是神識修煉。」
孤晨微怔,面露疑惑:「神識……那是何物?」
華山不敗緩緩道:「你平日對外界的敏銳感應,對靈氣、對殺機的隱約察覺,在未修煉之前,不過是凡俗的精神力。而神識,便是將這份精神力凝練、打磨、升華之後的真正力量。」
「精神力與神識……有何不同?」孤晨沉聲追問。
華山不敗目光微沉,徐徐解釋:「精神力只是本能,散亂微弱,僅能觸及表面。神識卻是識海孕育的真正力量,可外放探查百丈動靜、洞悉靈氣流轉、識破隱匿殺機;交手時能預判招式、衝擊對手識海;修行中可精準控靈氣、靜心祛雜念、參悟功法事半功倍。且神識會隨修為、精神力一同精進。」
他頓了頓,語氣冷厲:
「只是此道兇險至極,心性浮躁者強行修煉,極易識海動盪、走火入魔,輕則痴傻癲狂,重則爆體而亡。也正因如此,這門功法,才非你不可。」
孤晨心中震動,對這門功法生出嚮往。如此強橫功法,修成便是一大助力。
華山不敗又開口:「你可知化神宗?」
孤晨搖頭:「此宗全員皆是化神境?」
華山不敗輕輕搖頭:「化神宗乃乙等第七宗門,所長為神識化形,可將神識凝為實體。入宗者皆有修煉神識的天賦,其神識化形不僅可攻敵,直視其形眼,神魂便會受創。」
孤晨心中再驚,今日眼界大開。
「我不求你達此境界,只願你神識能順利入門。」華山不敗眼底一絲失望轉瞬即逝。
「若願修,我此刻便可傳你。」
孤晨略一猶豫,開口:「我同意。」此等機緣百年難遇,拒絕才是愚蠢。
華山不敗點頭:「可塑之才。事不宜遲,即刻開始。」
孤晨頷首。
「修煉之前,先明神識根本。」華山不敗負手而立,淡淡道,
「神識不修肉身、不修靈氣,只修識海。先閉目凝神,摒除雜念,將散亂精神力收攏於眉心識海,是為凝念;念聚則神識生,再以意念溫養打磨,使其凝練,是為養神;待其穩固,便可外放探查,及至極致,便能如化神宗一般凝識化形。」
他語氣一肅,道出鐵則:
「全程必須心境如磐石,稍有浮躁雜念,識海便亂,輕則前功盡棄,重則反噬入魔。」
「具體修行只分四步:
一、守心,盤膝靜坐,斷除一切情緒雜念;
二、聚念,意念鎖於眉心,將精神力匯為一縷神念;
三、溫養,以意念輕柔滋養,使其穩步壯大;
四、外放,由一丈至百丈,逐步磨礪神識。
切記:心亂則念亂,念亂則識海崩,稍有不穩,立刻停手。」
「現在就開始吧,若有差錯,我會及時制止。」
孤晨依言盤膝坐於殿中,脊背挺直,雙目緩緩閉合。
按照華山不敗所言,他先守心定神,試圖將周身雜念一一摒除。
可就在心神沉落的剎那,識海深處忽地翻起一陣陰冷暗流。
並非躁動,並非慌亂,而是一種冰冷、嗜殺、漠視一切的寂然惡意——那是他骨髓里未曾磨滅的魔道根性,平日裡被他強行壓下,此刻一入識海修行,竟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一念殺生,一念碎靈,一念天地皆可棄。
孤晨心神微震。
眉心剛聚起的一縷微弱神念,瞬間被這股陰寒之意沖得扭曲、震顫。
識海泛起針刺般的痛感,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內里撕裂開來,將他拖入無邊幽暗。
稍有不慎,便是識海破碎、當場瘋魔的下場。
華山不敗立於一旁,雙目微眯,立時察覺到不對。
孤晨周身氣息忽冷忽厲,靈氣微亂,眉心那縷初生神念搖搖欲墜,顯然是觸到了心障。
「心亂了?」華山不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穩之力,「守住本心,莫被雜念牽引。」
孤晨牙關微緊。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股凶戾意念並非外來,而是源自自身。
越是壓制,它越是張狂,像是在嘲笑著他故作平靜的偽裝。
一旦失守,先前所有修行瞬間作廢不說,還會被這股凶性反噬,從此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陰冷壓回深淵。
眉心聚起的念力再度收攏,只是這一次,多了幾分與自身陰暗面對峙的凜冽。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孤晨緊守眉心那縷微茫神念,識海中的凶戾意念卻如潮水般一次次反撲,陰冷、暴戾、嗜血,不斷撕扯著他剛剛凝聚的意念。
他本以為咬牙便可穩住,可那源自靈魂深處的黑暗遠比他想像更頑固,不過片刻,眉心便是一陣劇痛,剛聚起的神念轟然潰散。
第一次嘗試,敗。
他面無表情,閉目重來。
摒除情緒,收斂心神,再度將散亂精神力向眉心收攏。可那股凶戾氣息如同附骨之蛆,剛有念力成形,便再次被攪得支離破碎,識海泛起陣陣眩暈。
第二次,依舊敗。
華山不敗立於一旁,眉頭微蹙。
他看得清楚,孤晨並非心性不夠沉穩,而是識海中藏有極重執念,每一次凝念都如履薄冰,尋常修士早已崩潰數次。
孤晨不言不語,只是沉默地第三次凝神。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落在青靈岩地面,轉瞬便被蒸發。
孤晨無視識海傳來的陣陣刺痛,再度收攏意念,眉心微亮,那縷即將成型的神念卻再次被凶戾意念狠狠撕扯,如風中殘燭般熄滅。
第三次,還是敗。
數次崩散之下,他面色已微微發白,識海如同被萬千鋼針穿刺,每一次重新凝聚,都要承受那股凶戾意念的瘋狂侵蝕。
源自骨髓的殺性不斷叫囂,誘惑他放棄固守,乾脆以凶煞之力強行凝聚神識。
孤晨眸色冷寂,卻也難掩一絲艱澀。
他依舊閉目凝神,第四次、第五次……一次次凝聚,又一次次潰散。
識海翻湧越來越烈,周身靈氣漸趨紊亂。
終於,他身軀微震,猛地睜開眼,氣息微喘。
一向淡漠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澀然,低聲吐出一句:
「我不行。」
華山不敗看著他,非但沒有失望,眼中反而多了幾分讚許。
「並非你不行,你只是執念過重,神識初修本就艱難,尋常人本就無法一蹴而就。你能數次抵住反噬而不潰亂,已是遠超同輩。」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
「修煉之事,急於求成反受其害。此後不必強撐,每日抽些時辰靜心嘗試即可,我會在此間守候,助你穩固心神。」
孤晨默然點頭,不再多言。
華山不敗見狀,微微抬手:「今日便到此為止,你先出殿歇息吧。」
孤晨站起身,收斂周身氣息,轉身緩步走出大殿。
一路向著院落行去,心緒繁雜,卻未露半分。
無人察覺,遠處廊下,華山鏡冷冷望著這一幕,眼底翻湧著憤怒與失望。
微風拂動他的長髮,他緩緩閉上眼,再無半分波瀾。
心中某道念頭,已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