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霜從松樹上躍下的瞬間,鐵疙瘩四條手臂合攏,青銅掌心對掌心像四塊門板拼成一面牆。雙戟合併的丈長銀芒刺在青銅上,戟尖星光壓縮到針尖大小,撞上的瞬間炸開銀白衝擊波,方圓五丈松針齊刷刷往下掉,像有人使勁搖了整片松林。
鐵疙瘩退了半步,右前臂被鑿出拳頭大的凹坑,邊緣翻卷如被重錘砸過的鐵皮。韓霜更慘,虎口撕裂,人倒飛出去撞斷兩棵松樹,嘴角溢血。凝丹對凝丹,鐵疙瘩贏了一籌。
但她抬頭看向北方時在笑,「柳師姐已經在前面等著了。」
江逸塵已不在原地,衝擊波炸開的瞬間,他拽著孟平後領,破虛步踩出之字形變向,從韓霜左側弟子空隙穿了過去。右手掌心的灼傷藥膏蹭掉了一半,活冰蟾蛻混著血變成深褐色,像發了霉的綠豆沙。每跑一步手指就抽搐一下,痛感順著經絡往上爬,像鈍刀子在皮膚底下慢慢刮。鐵疙瘩斷後,四臂輪流砸地掀起漫天碎石塵土,韓霜的人馬被擋在灰色幕牆另一邊。
跑出兩里地,身後炸開尖銳的金屬嘶鳴,刀刃切進青銅的刺耳噪音,頻率高得像指甲划過黑板。衝擊波從南邊推來,松林樹冠集體向北彎了三十度。
柳如煙到了,星殞刀切進了鐵疙瘩後背。
江逸塵靠著巨石閉眼感應,鐵疙瘩後背被砍出兩尺刀痕,右臂關節齒輪削飛兩顆。能量還剩約二十六個時辰,沒傷核心。
「它能扛多久?」孟平下巴掛著胃酸和血混在一起的口水。
「一炷香,走。」
兩人貼著崖壁往北,鐵背山脈北段松林漸稀,腳下碎石路又窄又滑,左邊崖壁,右邊三丈深的乾涸河谷。跑了一盞茶功夫,身後所有撞擊聲忽然同時消失,像有人拔了音響插頭。
【前方有禁靈陣法——困靈陣,範圍三里,陣眼在正北方,鐵疙瘩力量被壓制六成。】
不是追擊,是圍獵。韓霜從西搜,柳如煙從南追,正北方有人提前布陣。三面合圍。
正北方岩壁後轉出一個人,深藍長袍,胸口兩條金線星軌,山羊鬍,四十來歲,臉上掛著客氣笑容。
韓烈。
「江師侄,」語氣像菜市場碰見熟人,「大半個月了,我說過九曜星宮的東西沒那麼好拿,最後不還是在這兒遇上了?」身後三人呈扇形堵死山路,各捏星核碎片。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困獸。
【建議分兵:鐵疙瘩拖韓烈,你對付柳如煙。鑄台初期打鑄台巔峰像拿雞蛋砸花崗岩,但歸源之力能逆向分解星殞刀氣,左手經脈可承受四次正面化解。另外,右邊九丈外矮灌木底下有株幻心草,藍色品質。配合旁邊的螢光苔和銀葉草可合成幻神香,點燃後十丈內陷入心魔幻境:凝丹境困十息,鑄台境困二十息,十息夠跳河床鑽洞封口。】
江逸塵從巨石後走出來。
「韓執事,你堂弟韓墨的腰傷好了沒?在舊獵場被幻陣晃岔了氣,道台震得不輕吧?」
韓烈臉上笑容僵了一息,江逸塵要的就是這一息,系統正在後台計算幻神香合成方案。
「牙尖嘴利。」韓烈收了笑容,右手抽出銀色短杖,杖頭嵌三顆星核碎片排成三角形,緩慢旋轉。順時、逆時、呼吸般明滅,短杖一出空氣明顯變重。
三星杖,三種攻擊,切換間隔約兩息。
「在宗主殿你們說交出傳承就行,出了宗門就發追殺令。你們九曜星宮的話,是不是先把人騙進圈再關門放狗?」
韓烈沒否認,抬起三星杖,第一顆星核亮了,束縛。銀色光環迎風擴成磨盤大小,螺旋著套過來。
江逸塵蹬崖壁凸石借力反彈,身體橫彈擰了九十度,光環擦後腦勺飛過,把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箍成拳頭碎石團。此時韓烈已啟動第二顆星核,震盪,半透明衝擊波扇形推出,碎石蹦起半人高,地面龜裂。
江逸塵把孟平往遠處一丟,破虛步全力發動,順著衝擊波的方向急蹬,恰好是幻心草所在的灌木叢。衝擊波速度極快,從後背撞過來,像裝滿石料的獨輪車從背上滾過,脊椎咔咔響了三聲,嘴裡湧上鐵鏽味。順著力道,江逸塵滾入灌木叢,極快地拾取了幻心草以及伴生在旁邊的螢光苔和銀葉草,三樣東西進入空間手鐲。
【拾取成功,啟動合成。震盪被歸源之力吸收三成,鐵疙瘩還有四息掙脫困靈陣……】
江逸塵爬起來,含著血沫子:「韓執事,你這三星杖……威力沒有韓墨那把好用。」
韓烈眉頭一皺。
然後他聽到了身後的破風聲,鐵疙瘩撕開了困靈陣,四條手臂從結界裂縫裡伸出來,齒輪瘋狂轉動如鍛錘落砧。四臂往外一撕,銀色光壁像布帛裂開三尺豁口。鐵疙瘩擠來,胸口星核豎眼刺目地亮著,後背刀痕還在,右臂缺了兩顆齒輪,但四臂舉起時地面都在顫。
韓烈被迫回身,三星杖第三顆星核激活,穿透。細如髮絲銀光射向鐵疙瘩胸口,快得只剩殘影。鐵疙瘩右臂橫擋,銀光穿透青銅鑿出筷子粗小孔,邊緣熔化淌下暗紅汁液。但兩寸青銅削減七成穿透力,到胸口豎眼時只剩淺白痕。
四臂抱拳成錘,砸!四條手臂在頭頂合攏組成比磨盤還大的青銅錘頭。韓烈抬杖硬接,三顆星核同時亮起凝成三角光盾……
咚……不是金屬撞擊,是山體滑坡時兩塊巨石砸在一起的沉悶巨響。韓烈腳下岩石碎裂下陷半尺,手腕青筋暴起。扛住了,但嘴角溢血。凝丹對凝丹,鐵疙瘩勝半籌。
「叫柳如煙過來!」
三名弟子往南跑,跑出不到十丈就停了。
因為柳如煙已經來了。
她從南邊松林里走出來,銀白長裙沾著松針,左手提星殞刀,刀身窄長弧如初四月牙,刀刃泛幽藍星光,像攥著一截被截斷的銀河。
「韓師叔,困靈陣被破了?」
「被那鐵疙瘩撕開的,力量至少凝丹中期水平。」
「那就別用陣。」柳如煙目光轉向江逸塵,「我處理他,你處理傀儡。」
她說到「處理」而非「殺」,她要的是傳承,不是人命,這種冷靜比韓烈的假客氣更危險。
江逸塵意識探入手鐲,幻神香正在有條不紊地合成中。
「柳師姐,大半個月過去了,我還活著。」
「活著不代表守得住。」她抬起星殞刀,刀尖指來,動作很慢像在給最後機會,「你的底牌我都知道,枯榮草籽冷卻中,碎星鞭碎片用完,劍令劍意耗盡,右手半廢,你還有什麼?」
江逸塵舉起抽搐的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暗紅灼傷裸露。然後用左手指了指太陽穴,「腦子。」
柳如菸嘴角微彎,不是笑,是認可這個對手值得認真。
然後她動了,星殞刀撩斬,三尺月牙形光刃貼地飛來,碎石地被犁出半尺深溝,溝壁光滑如鏡。江逸塵蹬崖壁側跳,刀氣擦胸口掠過,衣襟割開露出貼身煙雨劍令。
一刀落空,柳如煙連續四斬封死四方,刀氣交織成幽藍的網,一道比一道快。破虛步不夠用了,江逸塵選擇不退。左手歸源之力催到極限,淡金光芒亮起,直接抓向正面第四道刀氣,不是硬碰,是吸收。歸源之力如螞蟻啃葉從外向內瓦解,星光靈力被逆向分解轉化入體,殘餘偏移砸在崖壁上削掉磨盤大岩石。掌心多了兩道血口,但刀氣本體化解了。
柳如煙眼睛一眯,鑄台初期化解鑄台巔峰刀氣,越兩個小境界。
「難怪韓霜說要升四星。」她雙手握刀,星殞刀上的星光變了,從幽藍變深藍,再變成接近墨色的暗藍。刀身周圍浮現密集光粒,像星雲壓縮到一張紙的厚度,空氣開始震顫。
「星殞刀第一式,隕星。」
刀落,不是斬落,是墜落,像隕石拖著尾巴砸下來。空氣被壓成白色氣牆,腳下碎石被氣壓碾成粉末。破虛步來不及,江逸塵左腳踩右腳腳背借力,最極限的一招,疾風靴陣紋耗盡徹底滅了。
人往後彈半丈,左手抬起,歸源之力凝聚成巴掌大淡金小盾,所有能調動的歸源之力壓縮在這一掌之內。
刀尖與光盾接觸,江逸塵聽到左手骨頭被擠壓的咯吱聲,像踩到薄冰。歸源之力瘋狂吸收星光靈力,轉化效率拉到五成以上。但隕星式是壓縮到極限的星光核爆,剩下一半衝擊力順著腕骨傳到前臂肘肩,整條左臂像被塞進了全速運轉的岩石破碎機。
光盾碎成金點,江逸塵被震飛撞在崖壁岩石凹陷出人形輪廓,嘴裡噴出淡藍血霧。
但星殞刀也被彈起,柳如煙後退一步,虎口發麻,手腕被反震割出細紅痕。歸源之力逆向推回來的感覺,不是在對抗,是分解,像把刀塞進反向攪拌機。
「越兩個小境界硬接隕星式。」柳如煙看著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現驚訝之外的東西,遺憾。「如果你跟九曜星宮沒仇,我會想把你引薦給宮主。」
江逸塵靠著崖壁站起來,雙腿抖得像剛從冰水裡爬出來,左臂垂在身側抽搐,暫時抬不起來了。右手掌心完全裸露,皮膚滲出血珠。
「再來。」牙縫裡也全是血。
【左臂經脈損傷超五成,歸源之力還能用一次,第五次就廢。靈力不到一成半。建議:現在可以點幻神香了。韓烈和柳如煙已拉近到五丈以內。】
還差一步,江逸塵盯著柳如煙,忽然往前邁了一步。一個站不穩的人主動往前,要麼找死,要麼有詐。
「柳師姐,你想過沒有,為什麼石像選了我?」
柳如煙握刀的手一緊。
「石像問我三個問題。第一問問心,讓我看自己怎麼死的,看完我說,死過一次的人不太容易猶豫。第二問問戰,第三問問悟。三問全過,石像說我是三萬年來第三個。」
柳如煙沉默了兩息,三萬年來第三個,太一歸源訣選的是心性,不是修為。她一直說「你守不住」,是她認為這麼重要的傳承該由更強勢力來守護,但她錯了。
「你說完了?」她重新握緊刀。
「說完了。」江逸塵左手悄悄從手鐲中抽出幻神香——淡藍線香,拇指粗,半尺長,銀色紋路像縮小星河流轉。「現在請二位品一炷香。」
他以極快速度把幻神香往地上一插,歸源之力灌注當火引。
線香亮了,不是點燃,是甦醒。淡藍光從底部往上蔓延,銀色紋路逐條亮起如倒流星河,一道光柱從香頂噴出衝到一丈高,無聲炸開化成一圈半透明藍色光幕籠罩十丈。
幻神香燃了。
柳如煙瞳孔驟縮,她認出了這東西,幻心草煉製的頂級迷幻物。她想退,但光幕擴散速度是光速,沒人能躲。
光幕吞沒她的瞬間,世界扭曲了。松林變成二十年前九曜星宮後山竹林,星殞刀變成入門時的木劍,面前站著第一位師父,穿著洗得發白的灰道袍,在問:「如煙,你拜入九曜星宮時說『為了變強』,現在你強了,你殺錯過人嗎?」
柳如煙握刀的手開始發抖,這是她從鑄台巔峰卡在凝丹境瓶頸的心魔,靈力夠了,道心不夠。她曾經在執行任務時失手殺死一位被冤枉的道士,師父那句話戳在最薄弱處,像針扎進指甲縫。
韓烈更慘,他看到九曜星宮正殿,韓墨渾身是血倒在地上道台裂成三塊,旁邊韓霜胸口被青銅臂打穿。宗主坐在主位問:「韓烈,你為私仇調動搜索隊追殺一個鑄台初期,值不值得?」
兩人同時陷入幻境,鐵疙瘩不受影響,傀儡沒有心魔。鑄台巔峰困二十息,凝丹初期十息。
「走!」
江逸塵拽起孟平,三步衝到河床邊往下跳。三丈落差,著地時膝蓋卸力,腳踝震得生疼。右手邊藤蔓覆蓋的洞口,位置跟系統說的一模一樣。左手撥開兩指粗的倒刺藤蔓,倒刺扎進手掌也顧不得了。洞口半人高,兩人手腳並用爬進去。洞道往山體延伸六丈,窄得像食管,最窄處需側身縮腹,孟平卡了一息被硬拽過去。
洞道盡頭豁然開朗,天然溶洞,兩丈見方,鐘乳石往下滴水,地面是乾燥沙土。洞頂裂縫透進一束極細光線,鐵疙瘩最後擠進來,在窄處卡了三息,青銅肩在石壁上磨出鋥亮劃痕。擠進來後往洞口一蹲,四臂展開撐住洞壁,把自己變成一扇青銅門。
外面傳來柳如煙低吼和韓烈咳嗽,幻神香過了。
沉默,很長的沉默。
然後柳如煙的聲音冷得像把整個冬天壓縮成一句話:「搜山,叫韓霜往北靠,方圓五里每一塊石頭都翻一遍。」
洞裡,江逸塵靠著石筍坐下。右手灼傷滲血沿手指滴在沙土上,左臂從肩到腕完全麻痹像不屬於自己,後背每呼吸一次疼一次,像嵌了燒紅圖釘。
孟平從衣服上撕下布條給他包手,手在抖,臉無血色,「江哥,你說死過一次……是真的還是騙她的?」
「真的。」
孟平沒再問,繫緊布條。江逸塵摸出銀葉草嚼爛,敷在左手傷口上,清涼滲進皮膚跟灼痛攪成又涼又燙的怪異感覺。
【今日拾取次數已用完。越階對抗鑄台巔峰加凝丹初期,不死即贏。綜合評估:一個月內不能再動手,否則道台會裂。好消息:他們沒發現這個洞口。壞消息:在山谷紮營沒走。】
江逸塵的意識開始下沉,被無形的手拉向水底,孟平的聲音越來越遠,黑暗從視野邊緣往中心收縮成一個針尖大的光點。
然後光點重新擴大。
他站在無邊星空下,腳下水面倒映星河分不清上下,水面上站著一個白衣女人,長發垂到腳踝,背對著他。
「太一歸源訣,三萬年來第三個通過入門試煉的人。」
她轉過身,臉被白光籠罩看不清,只能看到極美的輪廓。「太一仙闕初代宮主,世人叫我月神,造化看守人。」
江逸塵想往前走,腳被釘在水面上。
「傳承珠只給了上卷和中卷方向,下卷——歸源、分化、歸一中的『歸一』,在我這裡。」
「在哪?」
「星落山巔,東域與北域交界,有座形如倒扣星斗的山。山巔廢棄宮殿裡,我的遺體躺了三萬年——一具白玉棺,一道禁制,等一個能走到棺前的人。」她的身影開始消融,「來找我,帶上傳承珠,三卷合一方能對抗那個禁忌存在。」
「什麼禁忌存在?」
「十二戰傀合一可敵合道,合道之上有太虛、造化。那禁忌存在在造化之上,它要的不是力量,是全部。上古所有造化都是它拿走的,你的系統,也是一種造化。」
水面碎了,江逸塵從高處墜落……
鐘乳石水滴在臉上,冰涼。他睜開眼,身上蓋著孟平外袍,血已干硬。左手纏了布條,右手重新敷了銀葉草。孟平靠著石壁打盹。
【恭喜宿主觸發隱藏劇情:太一仙闕·月神傳承。當前任務前往星落山巔。距承天劍庭劍會還有八十四天,距星落山巔往北三天路程。】
江逸塵撐著石壁站起來,右手敷的藥又滲血,銀葉草清涼壓住了灼痛。左臂還是麻的,後背每直起一寸疼一寸,但能走。
「孟平。」
孟平腦袋彈起來,眼沒睜開先回話:「在!」
「天亮前出發。」
「去哪?」
「星落山巔。」
江逸塵低頭看胸口煙雨劍令,背面刻字在暗洞裡亮著微弱青光——「別死,還欠我人情。」七個字,筆鋒鋒利如劍,「別死」二字落筆比其它重半分。
他把劍令放回手鐲,月神在星落山等他,蘇煙在承天劍庭等他。中間隔著三個月、千百里和一個四星追殺令。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走出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