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夢半醒之間,有人靠近他身邊。
江逸塵的潛意識先於身體醒來,前世送外賣練出的警覺,有人靠近後頸就會發緊,此刻後頸緊得像被兩根手指捏住,但眼皮灌了鉛,睜不開。一隻溫涼的手按在他右手掌心,觸感像浸了溫水的綢緞貼著皮膚滑動。一股清涼沿著經脈往上走,持續了兩天的灼痛忽然熄了,像有人吹滅了一根蠟燭。
那隻手換到左臂,噬魂釘的麻痹被一層層沖刷開,像溫水化凍肉,從僵硬到酥麻。然後是後背,溪流漫過脊椎時咔嗒一聲輕響,錯位關節被推回原位。
他掙扎著想說話,嘴巴動了,聲音沒出來。
那隻手停了,頓了兩息,一個很小的聲音貼著他耳朵說了句:「別死,還欠我人情,劍會上還。」腳步聲往外走,極輕。鐵疙瘩低沉地悶響了一聲,它在讓路。
江逸塵猛地睜眼,右手掌心暗紅灼傷結了淡粉色新皮,不滲血了,左臂從手腕到肩膀全恢復知覺。身邊放著一隻青瓷小瓶,瓶底釉色是承天劍庭獨有的天青釉。打開瓶塞,淡金色藥膏氣味清甜微苦像桂花混了冰片,瓶底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娟秀,墨跡泛著淡青色,劍修用劍意留字:
「別死,還欠我人情。蘇」
「煙」字沒寫,她從不寫全名,像留了半句話等見面再說。
【承天劍庭九轉續骨膏,藍色品質,劍蒼穹親手煉的。蘇大小姐深更半夜溜進九曜星宮搜索圈、找到這個洞、上完藥就走。鐵疙瘩沒攔,它檢測到蘇煙劍意跟劍令同源,判斷為「友方「。】
江逸塵尷尬擦了擦嘴角,又欠一份人情。
孟平醒來第一眼瞪得眼珠子快掉出來:「江哥……你的手……」
「有人來過了,承天劍庭的人。」他把青瓷瓶扔給孟平,孟平接住的動作像在捧一枚蛋。
【鐵疙瘩能量剩餘約十六個時辰。你右手癒合七成,左臂麻痹消退,歸源之力輸出恢復到五成。搜山的昨晚搜到河谷東側,今晚會折返,趁霧沒散出發。】
「走。」
鐵疙瘩在前開路,四臂撥開河床卵石。霧濃得像泡在牛奶里,三步之外只能看到鐵疙瘩後背那道刀痕閃著暗銀光。走了一個時辰,霧散了。
面前是一片荒原,鐵背山脈在這裡戛然而止。南邊是松林岩壁,北邊是鋪滿碎石的荒原,像兩個世界拼在一起。荒原盡頭隱約有座山,底部寬大,往上忽然收窄再展開,像一隻倒扣的斗。
荒原上不是沒有危險,石甲蜥,鑄台初期妖獸,背甲硬如花崗岩,弱點在腹部。不主動攻擊人,但如果踩到尾巴……
他們踩到了,鐵疙瘩一腳踩中埋在碎石堆里的石甲蜥尾巴尖,一條兩丈長的灰褐色巨蜥從石頭底下躥出來。背甲層層疊疊像打了一層深灰釉,尾巴從碎石堆抽出時掀飛了周圍卵石,然後橫掃,兩丈長的尾巴像活過來的石柱攔腰砸來,力道至少兩千五百斤。
鐵疙瘩右臂橫擋,尾巴砸在青銅臂上炸開的聲響不是金屬撞擊,是重物砸在鐵砧上的悶響,方圓三丈碎石子同時彈起半人高。鐵疙瘩退了半步,腳下岩石碎成粉末。沒受傷,但被震退半步。
石甲蜥沒停,它尾巴剛被彈開,身體就借著反作用力轉了半圈,張嘴朝鐵疙瘩咬來。滿口碎齒像兩排不規則的碎石楔子嵌在牙齦里,咬合力能把鑄台中期修士的護體靈力直接咬穿。
鐵疙瘩左臂從側面砸進石甲蜥嘴裡,不是打,是塞。整條青銅前臂塞進蜥蜴口腔撐住上下顎,像卡車的千斤頂卡住了鱷魚的嘴。石甲蜥咬不下去,四隻爪子瘋狂刨地,碎石被刨得滿天飛。
江逸塵繞到側面,破虛步踩在飛濺的碎石上借力,左腳踩一塊雞蛋大的石子把自己彈到石甲蜥腹側,人在半空中左手探出,歸源之力凝成淡金短刃戳在石甲蜥腹甲接縫處。腹甲比背甲薄了一半,歸源之力化作的金刃從甲縫刺進去不到半寸,不致命,但痛。石甲蜥渾身一震,鬆開牙齒甩頭把鐵疙瘩的左臂吐出來,尾巴瘋狂抽打地面,轉身就跑。
【檢測到石甲蜥脫落的尾鱗x2——綠色品質,鑄台級護甲材料。遠程拾取。】
撿,兩片巴掌大的灰褐鱗片飛入手鐲。
這只是荒原上的小插曲,真正的問題是追兵。當天傍晚他們在風化的巨岩下歇腳時,系統彈了條紅字:【東南十五里檢測到九曜星宮搜索信號——星核碎片共鳴,不止一隊,柳如煙把搜索範圍擴大到了荒原。】
荒原沒有山洞沒有樹,只有碎石和風,被發現就是死。
「連夜走。」
荒原的夜晚冷得像冰窖,風從北邊刮來帶著碎冰渣子打在臉上生疼。鐵疙瘩走在最前面擋風,四臂展開形成一面擋風牆。走了一夜,天亮時荒原盡頭那座山終於清晰了。
形如倒扣星斗,底部是寬厚山基,往上忽然收窄成一道極細的山腰,再往上又忽然展開,山頂一塊平坦台地,像倒扣的斗笠擱在大地上。山壁近乎垂直,灰白岩石寸草不生,山腰纏著一條雲霧像系了條白腰帶。
星落山。
【檢測到上古禁制殘留——山體內部有陣法波動,年代約三萬年,與太一傳承珠同源。禁制外部衰減至一成,核心仍有凝丹巔峰級防護。從山體裂縫往上爬,別走正面,九曜星宮可能用星核遠距離掃描。靠近到三十里內,星殞刀能反向追蹤傳承珠波動。】
鐵疙瘩蹲在山腳巨石後,四臂收在身側,胸口豎眼調到最低亮度,像長了青苔的青銅雕像。江逸塵和孟平開始爬山,山壁上有人工開鑿的裂縫,三萬年前的台階被風化成了淺淺凹槽,破虛步正好用。腳踩凹槽借力彈到下一個,之字形往上。孟平爬得慢,每往上一步都先伸手試深淺,像蝸牛爬牆。
翻上山頂台地,一座黑色石殿占據了近百丈台地中央,石材是純黑的,像把夜空壓縮成了石頭。整面牆沒有接縫,表面刻滿陣紋,三萬年的風化只磨掉了最淺一層。
殿門開著,門框上刻著一行字,每筆都像用尺子量過:
「孟平,你在外面等我,禁制只認傳承珠。」他把玄黃令和噬魂釘塞給孟平,「有人追上來別拼命,往山下跑。」
江逸塵邁入殿門,禁制在他跨過門檻的瞬間啟動——銀白光芒從殿頂照下籠罩全身,光裡帶著極淡的冰冷觸感,像無數冰針停在表皮沒往裡扎。太一傳承珠自動浮起懸在胸口,紫金漩渦擴散成光盾,銀光在光盾上停了半息,退了,禁制認出了傳承珠。
殿門在身後合攏,聲音沉悶得像扣上一口巨棺。
殿牆上陣紋逐條亮起,銀白光沿著紋路從門口往深處蔓延,像多米諾骨牌一張張倒下。陣紋經過處,殿壁上浮現壁畫——太一仙闕的歷史、月神手持星光與某個不可名狀的存在對戰、十二尊戰傀列陣星空之下。光流到了大殿中央,江逸塵看到了那具白玉棺。
棺身純白,像一整塊月光凝成石頭。棺周圍散落三樣東西:一枚淡金色珠子,一卷玉簡,一柄插在地磚縫裡的銀白長劍,劍格是彎月牙,劍柄纏著白色絲線,三萬年沒朽。
系統彈了一行金色字……
字沒彈完,殿中央亮起一道半透明人影。身高八尺,渾身由銀白光芒凝聚,手持光劍,面甲遮住五官只露出空洞眼眶,眼眶裡燃燒著兩團銀火。
守護靈傀,凝丹中期。
靈傀動了,不是衝鋒,是瞬閃。它身體在原地消失的同時出現在江逸塵右側,光劍已從右上斜斬至左下,速度快到空氣來不及發出聲音,只留下一道銀線,光劍不摩擦空氣,它直接分解空氣。銀線邊緣的空氣在微微扭曲,像熱鍋上方的虛影。
破虛步極限變向,疾風靴的陣紋已耗盡,江逸塵純靠肌肉力量借力。人往左彈了半丈,光劍擦著右肩掠過,肩頭衣料碰到銀線瞬間炭化碎裂,皮膚上浮起雞皮疙瘩,是焦化,光劍溫度至少能瞬間蒸發水銀。
靈傀一劍落空,順勢橫斬,動作流暢得不像是傀儡,更像活人武技,三萬年前的戰鬥經驗刻進了每一條陣紋。橫斬的光劍劃出完美半圓,銀線在空中拉出一道光弧,封死前後退路。
江逸塵仰身,後背幾乎貼到地面,腰椎彎到極限,光劍從鼻尖上方不到一寸處掠過。銀線割斷額前幾根頭髮,髮絲在半空中被高溫燒成灰,飄落時還帶著火星。
第三劍來了,靈傀的劍招沒有間隔,不是因為它快,是因為它不需要呼吸。光劍從橫斬順勢轉為上撩,劍鋒從地面反挑上來,銀線劃出的軌跡像一道逆流的閃電。
江逸塵左手按地,歸源之力灌入地面,殿磚上的照明陣紋被逆向激活,不攻擊,是強光。銀光從地面炸開,亮度翻了十倍,整座大殿瞬間被照成純白色。靈傀眼眶裡的銀火劇烈跳動了一下,它能感應靈力但感應不到強光,半息的視覺干擾。
夠用了,江逸塵翻身衝過靈傀身側,目標是棺前那柄劍。
【月華神劍,紫色品質。劍身含月神劍意可克制靈傀,需太一歸源之力才能拔出。拔劍需三息,靈傀回劍是半息。你需要一個窗口。】
「窗口」從殿門外砸進來了。
鐵疙瘩感應到殿內禁制激活,四臂砸開殿門沖入。最粗的右臂從背後橫掃靈傀,拳壓在空中炸開一圈白霧,不是氣流,是拳速太快把空氣擠成了可見的霧狀衝擊波。靈傀回身橫擋,光劍與青銅臂撞在一起。
沒有金屬撞擊聲,光劍切進青銅半寸深,切口處青銅直接氣化成青煙嗤嗤往外冒。但靈傀被鐵疙瘩的物理力量壓退了半步,凝丹中期靈傀的優勢是速度和劍技,純力量對抗不如物理戰傀。
「拖三息!」
鐵疙瘩四臂齊上,不防守全進攻,四條青銅臂像四柄攻城錘輪流砸下。右臂直拳、左臂擺拳、後右臂肘擊、後左臂掌推,四擊連成一條不間斷的打擊鏈。靈傀光劍連削帶擋,銀光在青銅殘影間穿梭織成一張防護網。
第一息,鐵疙瘩左前臂被光劍削飛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皮,碎片還沒落地就被高溫氣化。第二息,光劍變向刺穿鐵疙瘩右肩關節,劍尖從肩後透出半寸,關節內部的齒輪被劍身絞碎爆了三顆,碎齒輪從傷口崩出來叮叮噹噹掉在地上。第三息,靈傀抽劍,光劍從鐵疙瘩肩窩拔出時帶出一蓬氣化的青銅蒸汽,然後劍鋒轉向刺向鐵疙瘩胸口豎眼,這一劍如果刺實,星核碎片會被直接引爆。
千鈞一髮之際,江逸塵拔出了月華神劍。
劍柄上的白絲入手冰涼,不是金屬的涼,是月光的涼,一種穿越了三萬年的清冷。歸源之力沿掌心灌入劍柄,劍身銀白光芒從劍格往劍尖炸亮,整柄劍都在震顫,發出一聲極輕的劍鳴,像月亮在雲層後低吟了一聲。劍鳴不高,但整座大殿的陣紋同時亮了一瞬,它們在回應。
靈傀的光劍停在鐵疙瘩胸口豎眼前半寸,劍尖離豎眼只差一指距離,但它停了。
靈傀轉過頭,空洞眼眶裡兩團銀火劇烈跳動,像燭火被風吹亂,然後它緩緩收劍,單膝跪地。光劍插入地磚,劍身上的銀光從刺目的戰鬥亮度降到柔和的月光亮度。
守護靈傀認主。
【月華神劍認主成功,靈傀認主成功。守護靈傀編號:太一·零,凝丹中期戰力,能量剩餘約一個時辰,不可離開宮殿範圍。鐵疙瘩:右肩貫穿傷,左臂削皮,能量剩餘約十四個時辰。】
江逸塵握著月華神劍走到白玉棺前,棺中女子的臉隔著半透明棺蓋清晰可見,跟夢中所見一模一樣,睫毛一根一根分明,嘴唇還帶著極淡的粉色,不像死了三萬年,像剛睡著。雙手交疊胸前,指甲上塗著極淡的銀色,造化之力凝成的封印紋。
棺前三樣東西,系統逐件鑑定:
【月神傳承珠(紫色)——含完整太一歸源訣下卷「歸一「及月神畢生心得。需配合上卷和中卷同時煉化,單獨煉化會導致三卷失衡。】
【造化玉簡(紫色)——月神手記。記載上古造化大戰始末、禁忌存在真名及十二戰傀分布圖。提到「造化棋盤「——超越金色品級的造化之器。】
【月華神劍(紫色/已認主)——鑄台境可催動基礎劍招,當前威力相當於凝丹初期殺傷力。】
江逸塵伸手去拿月神傳承珠。
「放下。」
聲音從殿門口傳來,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帶著灼熱氣流。殿內溫度在兩個字里上升了至少十度,空氣開始扭曲像盛夏柏油路上的熱浪。
殿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赤紅長袍,袍角繡金色火焰紋,腰間掛赤色玉牌,刻著一座噴發的火山。國字臉,濃眉下眼睛是暗紅色的,瞳孔里像有兩團煤火在悶燒。他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但周圍的空氣都在往他身上塌陷,踏虛境的修為本身就扭曲空間。
鎏火神殿,焚炎穀穀主火無極,踏虛境。
他身後站著柳如煙,星殞刀握在手裡,刀尖垂地。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得意,是複雜。
「江逸塵,」火無極往前邁了一步,殿磚在他腳下微微發紅,「太一歸源訣、上古傀儡術、月神傳承……你一個人撿了三萬年來沒人撿到的東西。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三萬年沒人撿到?」
江逸塵握緊月華神劍。
「因為撿到的人,」火無極自問自答,「都會引來同一種東西——貪婪。」他目光掃過殿內:白玉棺、靈傀、月華神劍、傳承珠、造化玉簡,每看一樣瞳孔里的暗紅就亮一分。「九曜星宮只想要太一歸源訣,太小氣了。鎏火神殿不一樣,我們要全部。」
柳如煙微微皺眉,她聽懂了「全部」這個詞。
【警告:踏虛境。比你高三個大境界。月華神劍砍在他身上大概相當於拿指甲刀捅犀牛。好消息:月神遺體周圍三丈有最後一道禁制——月華天罩。壞消息:這道禁制是單向的,激活後外面進不來,裡面也出不去。激活方式:三滴血加歸源之力,扛不了多久。】
江逸塵沒猶豫,左手拇指划過右手食指,三滴血滴在棺前地磚上,歸源之力同時灌注。
一道銀白光罩從白玉棺底座升起,擴散到三丈方圓,把江逸塵、靈傀、鐵疙瘩和棺材全部罩住。光罩表面流轉月華紋路,薄得像肥皂泡,但它亮起來的瞬間,火無極臉色變了,他認出了這道禁制。
「月華天罩,三萬年前月神的護體禁制,擋過我鎏火神殿初代殿主全力一擊,但那是滿狀態,現在這道……」他伸手按在光罩表面,暗紅火焰從掌心湧出與銀白月華碰撞,發出沸水澆在冰面的嘶嘶聲,「……只能扛一炷香。」
火無極收回手掌,掌心被月華灼出一片淡銀凍傷,踏虛境大修被一道衰減到只剩殘餘的禁制反傷了。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眼神里的煤火燒得更旺。
「一炷香後,你還有什麼底牌?」
江逸塵面色凝重,沒有回答。火無極身後柳如煙握刀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