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天罩在頭頂流轉，銀白紋路薄得能透過光罩看清火無極臉上每一根眉毛，他雙手負後，赤紅長袍無風自動，看著光罩的眼神像一個人盯著鍋里的螃蟹。不急，鍋還沒開。
【一炷香燒掉約十分之一。大概一盞茶後這道肥皂泡就會破，然後那位煤火眼大叔把你跟鐵疙瘩、靈傀打包帶走。靈傀能量剩一個時辰，鐵疙瘩右肩碎了三顆齒輪，它現在揮拳的力道等於一隻胳膊打了麻藥的拳擊手。】
「有辦法嗎？」江逸塵在腦子裡問。
【三個。一：祈禱火無極心肌梗塞。二：祈禱劍蒼穹從天而降。三：把手按在白玉棺蓋上。月華天罩不是用來扛的，是用來觸發考驗的。】
江逸塵看了一眼鐵疙瘩，右肩貫穿傷還在嗤嗤冒青銅蒸汽，胸口豎眼暗銀光芒比之前暗了兩分。它感知到主人在看它，豎眼亮了一下，像一隻老狗被摸頭時抬了抬眼皮。
「再撐一會兒。」江逸塵低聲道。
鐵疙瘩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齒輪嗡鳴。
然後他把左手按在白玉棺蓋上，歸源之力沿棺蓋表面紋路蔓延，造化之力凝固成的封印，每道細如髮絲，在靈力灌注下逐條亮起，像有人在一張極薄宣紙上用金墨畫星圖。
棺中女子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瞳孔極淡銀白，沒有焦距，但望向你時像整片星空在看你。一道半透明白影從棺中升起，長發垂到腳踝，白衣如月華凝紗。
「太一歸源訣上卷，鑄台境初期，廢靈根。」月神虛影開口，聲音像月光本身在振動空氣，「你是我等了三萬年的人里，條件最差的一個。」
「……多謝誇獎。」
「但也是唯一一個，在踏虛境堵門時還敢把手按在我棺材上的。」她往前飄半步，抬起右手食指一點，銀白漣漪擴散，天罩內空間忽然靜止，鐵疙瘩關節冒出的蒸汽凝固在半空，像被按了暫停鍵的煙。「外面那個小輩說得對，天罩只能扛一炷香，但他不知道這道禁制真正的功能是考驗。」
【時間禁制。外面一炷香，裡面夠你打完三場。前提是你別第一場就跪。】
「三重考驗。」月神伸出三根手指，指尖分別亮起金、赤、銀三色。「第一重道心問劍。第二重萬法歸宗，擊敗十大宗門功法幻影。第三重造化拾取，找到殿內九件隱藏的造化之物。任何一重失敗，魂飛魄散。」
江逸塵透過靜止的天罩看了一眼外面，火無極的嘴張到一半，柳如煙眉頭微蹙，表情凝固得像凍在冰里的落葉。
「我接受。」
金色手指落下，殿消失了。
水泥路，路燈，電動車，外賣箱上印著黃色標誌。空氣里有炒粉干和尾氣的味道。前世，二十八歲，外賣員。
手機震，屏幕顯示「媽」，那天他沒接的電話。送了四十三單累到在電動車座上差點睡著，劃掉來電想送完再回，三天後加班猝死，到死沒回。他接了。「喂，媽。」
「你吃飯沒有？國慶回不回來？你爸買了螃蟹放冰箱等你……」
「吃過了，不一定回，你跟爸注意身體。」每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掛斷，街景融化。月神聲音落下：「前世遺憾，沒有沉溺。還有兩段——今生困境，未來恐懼。」
場景重組。玄蒼宗石坪上，蘇煙躺在他腳邊胸口插著自己的劍，孟平歪在牆根脖子角度不自然，鐵疙瘩被拆成滿地齒輪，火無極提著滴血的月華神劍站在面前。
「幻境。」江逸塵笑了，「蘇煙就算死也會炸了劍同歸於盡，鐵疙瘩被拆時會自爆，最重要一點，火無極說『放下』時已動手，不會站這跟我聊天。」
火無極崩解，場景碎成無數碎片——未來恐懼。碎片裡全是他自己：蒼老佝僂獨坐荒山，被鎖鏈捆在深淵眼睛挖成黑洞，麻木坐藥園眼裡沒光。
「看好了。」他閉眼，聲音像釘子釘木板，「不管死得多難看，那都是我江逸塵。前世的債這輩子還，未來的坑到時候再說。現在我就一個念頭：外面那道天罩還有大半炷香。」
睜眼，雙瞳淡金光芒炸開，所有碎片同時崩碎。
金色手指熄滅，月神聲音里多了一絲笑意：「第一重通過。三萬年來同時處理完三重幻象的，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我。」她抬起第二根赤色手指，「萬法歸宗沒有喘息。」
赤光炸開，銀白陣紋構成的圓形擂台懸浮虛空中，四周懸浮十道人影。
【十道幻影——星殞刀法、焚天鎏火真經、斷岳劍道、萬靈真解、天狐九變、葬天魔典、卦演天機、焚丹化靈訣、冰魄封魂印、歸源訣。每道鑄台巔峰，比你高兩個小境界。好消息：最多同時出兩個。更壞的消息：靈力只夠全力出手約四十息。】
江逸塵拔出月華神劍，劍身銀光在虛空中拖出一道弧線。
第一個幻影動了，星殞刀法。通體銀白，星光凝成的長刀從右上斜斬，刀鋒邊緣星核碎片炸開碎屑，每粒都是被刀壓引爆的星辰之力。江逸塵橫擋，刀劍相撞瞬間鑄台巔峰的靈力碾壓從劍身傳到虎口，像一條溪流灌進劍身然後炸開。
【星殞刀隕星式。弱點：變向時刀柄往上三寸星核紊亂零點一息。不等他變，你先變。】
江逸塵強行扭腕，月華神劍從橫擋改斜挑，劍尖精準刺入刀柄三寸處，星力反噬，幻影整條手臂銀光從手腕崩裂到肩膀。但它沒痛覺，退後半步第二刀從天劈下，九道刀影鎖死所有軌跡。破虛步，左腳踩陣紋彈向右側一丈，半空中翻轉右腳又踩陣紋外溢光弧，兩道借力在零點三息內完成之字形變向。九道刀影擦著後背掠過，最近一道離後頸不到一寸。幻影出完刀有半息回氣，他擰腰彈回，月華神劍裹著淡金光芒刺入幻影胸口，銀光崩散成滿天星屑。
【用時四息。還剩九個。】
第二、第三個同時出手，焚天鎏火真經和斷岳劍道。左邊暗紅幻影雙手拉出火焰長鞭從頭頂砸下，鞭身紋理像地殼深處抽出的岩漿，火焰沿陣紋擴散成火牆把他夾在中間。右邊青色幻影持八面漢劍，劍意厚重到揮出來像一座山砸過來。
【鎏火鞭弱點在中段顏色深一個色號處。斷岳劍道裂地式不會變向，閃側面它轉身需半息。火牆高溫會干擾斷岳劍意精準度。】
江逸塵破虛步後撤躲開火鞭三連抽，第三鞭落空有半息空檔，他衝進去月華神劍從下往上撩斬切入鞭身中段，歸源之力分解火焰紋理像拆一件打滿死結的毛衣。火鞭中段裂開，暗紅靈力失控炸散。斷岳劍道的漢劍同時劈到，他不擋，破虛步右彈從幻影頭頂翻過。幻影轉身慢了半息，右肋劍意護體最薄，月華神劍刺入，青色光芒從劍尖處崩裂，碎片砸在陣紋上砰砰作響，每片像實心鐵塊。
兩個幻影同時崩散。他單膝跪地，右臂在抖，歸源之力見底，道台像快沒電的電池忽明忽暗。
【等等……你倒地的姿勢碰巧激活了陣紋隱藏節點。月神留了後門：每擊敗一個幻影反哺靈力。】
內視丹田，淡金道台底部多了層銀白薄膜，像月光鋪在上面，一息一絲地滲，像老房子水龍頭沒關緊，滴滴答答但夠解渴。
【恢復到四成，繼續。】
第四、第五個同時動了，萬靈真解和天狐九變。左邊淡青幻影結印，四象靈獸從掌心飛出，靈鷹俯衝雙爪如鉤、靈虎爪壓形成四道白色爪痕、靈蟒貼地鱗片摩擦沙沙作響、靈龜龜甲符文擴散鎮壓之力。右邊銀白幻影釋放九道狐火，化成小狐狸在空中畫迷幻光紋。
【四象交匯處有共振點，歸源之力擾亂，它們自己打自己。狐火不分敵我，引靈獸到狐火範圍。】
他迎著四象衝過去，靈鷹抓來前破虛步左彈踩蟒頭借力彈到高處，四象撲空交匯，淡金小球射入強制調和四種屬性，靈力互相碰撞抵消，四象身形稀薄。狐火九道繩索收緊要抽出精神力，他不退反進踩著殘餘靈獸虛影往狐火中心沖，靈獸碎片被狐火吸收，吸越多狐火越臃腫，光紋互相纏繞打結。
【半息後自噬，閉眼。】
九道狐火炸開，幻覺在識海爆開但邏輯鏈斷裂，畫面全部碎裂，睜眼時兩個幻影正在消散。
拄劍站起來，歸源之力降到三成。剩下五個幻影，他笑了。「一起來。」
「你確定？」月神聲音帶著讚許。
「一個個打我靈力不夠。一起來，它們會互相干擾。」
五個幻影同時落下，葬天魔典黑氣從陣紋裂縫抓出無數黑色手臂，冰魄封魂印冰藍寒氣與黑氣一碰發出熱水澆乾冰的嘶嘶聲，魔氣遇冰凝滯，互相拖住。焚丹化靈訣赤紅火焰橫掃擂台，到卦演天機幻影面前被灰白卦象彈回，卦演需靜氣，焚丹附近安靜不了。五種顏色靈力混戰，而江逸塵站在正中央像颱風眼，周圍三尺沒有一絲波動。
【歸源訣幻影在吸收逸散靈力，同源共振。釋放劍意。】
月華神劍垂在身側，他把劍意釋放成一道極細淡金絲線穿過混亂戰場飄向歸源訣幻影，歸源訣幻影感應到同源劍意後停住，兩根音叉同一頻率震動。
歸源訣幻影轉身，對剩下四個舉手，四道淡金光線射入，功法烙印被逆向分解，從凝形退化為靈力再退化為微粒。但冰魄封魂印已掙脫凝滯，冰藍寒氣正面湧來。他上撩斬切開寒氣，將僅剩歸源之力灌入劍身與分解光線相連，淡金循環形成，同源功法互相加持。
五個幻影在淡金光芒中逐一崩散，最後一個歸源訣幻影消失前對他微微點頭。
赤色手指熄滅，月神聲音全是笑意：「第二重通過，發現歸源訣的同源共鳴，你是第一個用腦子過的。」
江逸塵躺在地上，道台已空，月華神劍橫在胸口。
「第三重不需要靈力，」月神抬起銀白手指，「需要眼睛。」
場景回歸大殿，天罩比之前薄了，火無極暗紅瞳孔里的煤火開始明燃。柳如煙在他身後十步，星殞刀出鞘但刀尖垂地，她看著江逸塵，渾身是傷道台已空，但站得很直。
【限時小半炷香。九件造化都藏在殿裡，三萬年沒人撿到不是因為藏得深，是因為沒人往那個方向想。】
【第一件——月神指甲上的封印銀紋。歸源之力碰一下。】隔棺蓋滲透靈力觸碰，銀光飛入：造化銀紋，紫色。
【第二件——天花板蓮花燈座。】破虛步踩殿柱彈上去，摸到燈座內壁一層極薄油脂，底部一粒淡金珠子。遠程拾取：月華燈油+燈芯珠，合成月華燈，紫色。
【第三、四件——壁畫戰傀分布圖三處墨料覆蓋。抹燈油。】蘸油塗上，墨層變透明，魯師第七工坊、北域冰淵、南域萬妖森林，旁附小字「第八坐標在東域…」墨跡中斷。
【第五件——殿門檻底部。】趴門檻摸到一枚極小符文，歸源之力激活，符文剝落化作令牌：月華令，紫色，踏虛境一擊可扛。
【第六件——鐵疙瘩背上刀痕，柳如煙星殞刀崩了粒碎片嵌裡面。】遠程拾取，藍色碎片飛入。
【第七件——棺材底下。讓靈傀搬。】「太一·零。」靈傀扣住棺底抬起三寸，一道金光從縫隙射出，被壓了三萬年的造化之光。
【第八件：月華精粹，紫色以上金色未滿。月神臨終前封印的兩成殘餘修為，可提純道台、洗鍊靈根。】金光飛入手鐲。
【第九件——月神傳承珠本身。考驗通過那一刻它已屬於你。你沒發現它在眉心發光嗎？】
傳承珠正懸在眉心前三寸，淡金與銀白交織，第三根銀色手指熄滅的同時，傳承珠飛入眉心。
識海炸開一片銀白，太一歸源訣下卷「歸一」完整心法、月神畢生心得，如決堤洪水灌入。丹田道台被重塑，不規整邊緣打磨光滑，表面紋路變成雙重螺旋，外層淡金歸源紋，內層銀白月華紋，兩股擰得極緊。
修為開始漲了，鑄台初期瓶頸在傳承衝擊下像紙門被一腳踹開，第一波推到初期巔峰。
【警告：識海只能接收六成信息。月神虛影最多撐十息。】
月神虛影飄到他和火無極之間，半透明身體從腳底蔓延裂紋，往上一寸暗一分，像月光下的蠟燭越燒越短。「考驗結束，傳承已開始融合。」
月神聲音對火無極忽然變冷，「你現在殺他，傳承自動炸毀，歸源之力逆向分解，方圓百里都會被波及。三百年苦修，你賭得起嗎？」
火無極眯眼，火焰長矛頓在半空。
江逸塵從手鐲掏出月華精粹，珠子在掌心發光，能量密度高到空氣在珠面形成微弱靈力漩渦。「前輩，還能再撐十息嗎？」
「能。」月神回頭，裂紋已蔓延到腰際，但聲音平穩。
他把月華精粹塞進嘴裡一口吞下，月神虛影看著這個等了三萬年的年輕人，笑了，不是虛影的笑，是活生生的笑，像月光從雲縫突然灑下來。「好膽量。」
火無極的火焰長矛終於出手，暗紅矛尖撕裂空氣的瞬間，月神張開雙臂用殘軀擋住這一擊。銀白與暗紅半空碰撞，三萬年前的太虛境殘影對三百年苦修的踏虛境大修。銀光炸裂，月神虛影碎成漫天光粒，每一粒往下飄，像三萬年沒下完的一場雪終於落下來了。
光粒飄過眼前時，他聽到月神最後的聲音……
「造化棋盤……第八坐標在東域承天……」
後面的字被光粒湮沒，但前面的字他聽清了，承天劍庭。
火無極破開光粒衝來，江逸塵體內月華精粹同時炸開，太虛境兩成殘餘修為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像一頭瘋牛闖進瓷器店。劇痛從丹田往全身擴散，每一截骨頭都在被人用錘子一寸一寸敲。但修為也在狂漲，鑄台初期巔峰……鑄台中期……還在往上沖。
火焰大手已罩到頭頂，江逸塵激活月華令，小型天罩從胸口炸開轟然擋住。鐵疙瘩從側面衝出，三條還能動的青銅臂抱拳成錘砸向火無極後背。靈傀瞬閃到火無極面前，光劍直刺面門，兩尊戰傀一前一後拼死拖住踏虛境大修。
江逸塵拄劍站起來，渾身銀光亂竄，經脈像塞了引線在燒，但雙眼裡淡金和銀白兩色光芒同時燃燒。丹田裡，鑄台境道台正在熔解重塑，邊緣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金芒。
那是凝丹境的門檻。
火無極炸開鐵疙瘩和靈傀的圍攻，踏虛境威壓全開，整座大殿都在他腳下顫抖。他轉過頭，暗紅瞳孔鎖死江逸塵，聲音低沉得像從火山口深處傳出來：
「傳承、精粹、神劍……我全要。」
柳如煙在他身後握緊了星殞刀，但她看著江逸塵眉心的金光，看著那個鑄台境小子渾身是傷卻能站直的背影，手又鬆了。
【緊急：鐵疙瘩左臂關節被震裂，靈傀光劍被火無極二指彈斷，兩尊戰傀還能拖五息。月華精粹煉化進度約四成，經脈已超載。建議：跳山，北坡森林樹冠緩衝可逃生。】
「不跳。」江逸塵抬起月華神劍，劍尖對準火無極。
【為什麼？】
「月神說第八坐標在承天劍庭，蘇煙在承天劍庭，我還欠她人情。」他把月華精粹殘餘力量全部灌入月華神劍，劍身銀白光芒從劍格往劍尖炸亮，亮度翻了十倍，整座大殿的陣紋同時亮起一瞬，它們在回應。「欠了人情不還就跑，不是我的做人風格。」
系統沉默了一息，彈了一行極小的字：
【那就打，死也拉個墊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