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都立高等中學,圖書館2F。
周末學校里人很少,真彥司和月城理音對坐在一張桌子上。
委託已經過去了兩天,真彥司沒把實情告訴月城理音。
所以,月城理音仍舊在進行著緊張刺激的抄寫任務。
在真彥司的速度加持下,月城理音已經抄完了十本書的基本情節和讀書筆記。
這些書真彥司每一本都看過,因此不需要花額外的時間閱讀。
每一本書的對應內容真彥司都儘量控制住字數,限定在一千字內,以防她抄得太累了而放棄。
說實話,綾瀨千景挑選的這三十五本書都很有說法。
難度基本處於中等水平,對於高中生而言,生僻詞彙基本沒有,同時還有較為優秀的筆法和不錯的敘事功底,對高中生的學習來說極為適合。
要不下一版國文教材的課文編選和課外讀物推薦都讓她來做好了,這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真彥司把最後一本書的對應內容寫完,伸了伸懶腰,隨後拿出一本《砂女》飛快地翻起來。
就算是以這樣的速度翻閱,真彥司也能把一字一句全記在腦子裡,完全不會出現囫圇吞棗的情況。
不能白費了系統帶來的學習能力,得博覽群書才行。
「小司,你怎麼幾秒鐘就翻了好多頁啊?!」月城理音驚詫地問道。
「噓——既然在圖書館裡就保持安靜......」真彥司繼續翻頁,隨後輕聲說道。
月城理音憤恨地發出嗚嗚低吟,再一次化悲憤為動力,拿出了比先前認真更多的神情,快速地抄寫起來。
大約半個小時,她就堅持不住了,又回到了之前的速度。
真彥司見她如此,從包里拿出一瓶可爾必斯,從桌子上慢慢推到她那邊。
因為不知道她喜歡喝什麼,乾脆就買了大部分女生都愛喝的乳酸菌飲料。
算是給她的激勵道具,總不能讓她乾巴巴地做著這樣的重複性任務。
月城理音瞥了瞥那瓶可爾必斯,又看了看真彥司。
她愣神片刻後,微笑著擰開了瓶蓋,灌了一大口。
「嗝!」
月城理音不由得打了個嗝,臉色一紅,捂住了嘴巴。
「有碳酸,你喝慢點啊......」真彥司故意不看向她那邊,留給她調整的空間。
月城理音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新開始抄寫。
她落筆之後,筆尖發出沙沙的響聲,真彥司瞥了她一眼。
進度看起來還可以。
綾瀨千景答應了放緩時限,因為按她的計劃來看,下次大考臨近,她必須抽出相當多的時間處理月城理音的寫作實踐。
假如那篇《恰好錯過》的作文月城理音能寫出15分,那就算完成任務了。
真彥司又確認了一遍系統發給他的任務要求。
這一次是由他來給別人打低分。
差不多了,就在這裡吧。
雖然不是很明白,為什麼上了高中之後,其他學生只是對真彥司有些言辭問題或者需要說話的時候不給好臉色,但是卻沒有發生過任何冷暴力,更不存在嚴重的霸凌。
初中偶爾會有幾個人來找茬,但他們根本追不上真彥司麻溜的腿腳。
幾經周折也沒占到他便宜,那些人乾脆就放棄了。
真彥司理解不了這群『因為你不合群,所以我欺負你就是應該的,你就該被集體霸凌』的小鬼,他們的腦子是怎麼進行嚙合傳遞的。
光想想就感覺幼稚得要命。
可是不管走到哪裡,中學生就是這麼一種幼稚的生物。
因為幼稚的人實在太多了,所以幼稚的行徑便真的產生了實際的傷害,甚至成為了島國中學的基本規則。
就算能改變那麼幾個人,整體的環境卻依舊巋然不動。
真彥司知道沒辦法改變這一切,所以乾脆選擇了漠視。
綾瀨千景則選擇了硬碰硬。
但月城理音不一樣。
他不希望月城理音來到都立高之後,又再因為他的緣故,受到別人欺負。
真彥司有系統在身,自己也剛好不喜歡拋頭露面。
但她沒有任何道理因真彥司受苦。
所以,
等委託結束之後,就把這段關係掐掉。
......
目黑川,行人坂上。
「唔哇......好累好累......總算抄完一半了!」月城理音依舊仰天吶喊,發出疲憊的聲音。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每天都自然而然地跟在真彥司旁邊回家,就算真彥司從來沒說過『兩個人一起放學』之類的事情。
真彥司拿她沒辦法。
趕又趕不走,說是狗皮膏藥又好像太過分了。
暫時就由她吧。
「小司,你是怎麼做到讀那麼快的呀?」
「熟能生巧。」
「啊咧?這麼簡單就回答了嗎?」
「我的讀書方式不建議你學習......你只要循序漸進,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就好。」
真彥司自顧自地走著,月城理音就自顧自地跟著。
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甘,卻又好像立刻就接受了這一切似的,嘆息道。
「小司......」
「怎麼了嘛?」
月城理音喊了他一聲,被詢問道怎麼了,卻又只是搖搖頭:「小司就是這樣呢......」
真彥司想到那天的錄音,默不作聲。
「對哦!今天是周末呢。」月城理音突然釋放元氣。
「要一起去玩嗎?」她像袋鼠一樣用力往前一跳,跳到真彥司的前面,攔住他的去路。
「我......」
「我知道的哦,小司一定有空的。」月城理音直接打斷了真彥司。
明明聽起來是十分溫柔的話語,卻儼然一副強硬的姿態。
月城理音也默不作聲,只是靜靜看著真彥司,好像不等到答覆傳來,她就不會挪動一絲一毫。
真彥司忘了上次體驗到這種輕微的慌亂感是什麼時候。
他插在口袋中的雙手,拇指和食指正在不停地揉搓著。
真彥司確信,如果是這樣的情況,那他就一定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從來都不會討厭自己的特質,現在卻有些痛恨自己。
他其實能夠很輕易地說出那句『不行的吧,你還有好多頁的任務沒完成』。
可話語卡在喉嚨,就是出不來。
因為真彥司十分清楚月城理音的意思,所以沒有理由打岔。
他不願意再涉入過多,關係升級是最糟糕的事情。
可是......
「我知道哦。」
真彥司循著聲音,慢慢抬起頭來。
櫻花為什麼還沒有徹底凋謝?
月城理音靜靜地看著他,像是知道真彥司會怎麼做一樣。
「如果是之前的小司,恐怕已經換個話題,溜之大吉了吧?」
「為什麼......」
「假如有一個女孩在你面前哭泣的話......小司真的會視而不見嗎?」
不論是未來層面,還是精神層面。
真彥司確信自己能逃的地方都被堵死了。
月城理音說的,毫無疑問是過去的那件事。
「我......」真彥司頓了頓。
「有空,僅限今天。」
真彥司不是很想再折磨了。
儘早結束為好。
「好誒!」月城理音像勝利了一般揚起雙臂歡呼道。
「我們去哪兒?」
月城理音不回答他,只是淺淺一笑,然後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真彥司明白,這是示意他跟上就好。
......
十分鐘後。
行人坂的坡底有一座橫跨目黑川的太鼓橋,從橋邊順著階梯下去,在河道旁有一條平坦的步道。
也許是櫻花期已過,也可能只是時間有點晚。
這裡見不到人,除了潺潺的水流聲外,就只有電車偶爾駛過時的踏切音與轟鳴聲。
暮色漸沉,河道上零星的自動販賣機切換到了燈光模式。
「喔......有好多學校里沒有的種類啊!」月城理音蹲下湊近前去,鼻尖就快貼到玻璃門上了。
真彥司看了看電子屏上的價目表,打開錢包,拿出一枚100円和一枚50円的硬幣,投進投幣口裡。
「咚隆——」
月城理音翻開最下方的取料口,果然是一罐三得利烏龍茶。
「嘿!給你!」月城理音從下往上將飲料罐遞來。
真彥司接過去,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以後可以重新規劃一下上學路線。
真彥司扣開飲料罐的拉環,注意到斜側方的餘光里有什麼東西。
月城理音從下往上遞來一張200円的紙幣。
「幫我買啦~」
「你倒是說你要喝什麼啊......」
真彥司接過紙幣,想等她的回覆,可月城理音只是笑盈盈地不說話。
真彥司撓了撓頭,把紙幣往裡一塞,摁下了可爾必斯下方的按鈕。
「咚隆——」
月城理音開心地拿出那瓶可爾必斯,想都不想直接扭開。
「唔啊!」
奶白色的氣泡水從瓶口猛地溢出,月城理音慌忙地把它重新扭住,卻還是被濺了一身。
真彥司不知道說她什麼好,拉開通勤包的拉鏈,取出了紙巾。
就算瓶身的汽水還在她的手背上滑落,月城理音還是愣神了一陣。
「別讓我一直抬著胳膊啊。」
「誒?哦、哦......」
月城理音接過了幾張紙巾,神情看起來似笑非笑的。
步道很窄,如果要兩個人並排走難免擁擠。
月城理音踩著步道邊兒上的路沿石,像過獨木橋一樣,搖搖晃晃地向前走。
「你小心點,別掉下去......」真彥司看著她搖搖晃晃地在,總歸有點擔心。
「才不會啦~人家的平衡性......」她單腳跳過一塊缺掉的石磚,踩到另一塊上:「可是超級好的!唔唔唔......誒——!」
「啊......」
月城理音險些沒把握住平衡,一副要墜落進河中的樣子。
真彥司下意識地撇掉手裡的飲料,以極快的速度趕到她旁邊。
但月城理音保持住了平衡,沒掉下去。
只有烏龍茶撒了一地。
真彥司有些無語。
「誒......小司,抱歉!」月城理音用力跳下來,踩在平穩的地面上。
「回去了......」
真彥司說罷,轉身就走。
「真是的!不要鬧彆扭嘛!我錯啦......真的錯啦!」月城理音從背後拉住真彥司的胳膊,急忙道歉。
「叮、叮、叮——」
遠處傳來電車即將駛過的踏切音,不一會兒,駛過的列車擾起拂動的清風,吹起地面散落的點點花瓣,不斷遮擋起夕陽,使光線被分割成了一格一格的幻燈片。
真彥司輕輕抽開胳膊,撓了撓腦袋:「就只來這裡嗎......」
「沒關係,這樣就好。」月城理音笑著回應道。
真彥司嘆了口氣,他有些累了。
他乾脆把通勤包放下,坐在了河岸旁邊。
月城理音撫平身後的半簾裙子,也慢慢坐下。
「快看啊小司,這些花瓣看起來好像壽司店裡的花瓣碟子啊!」她指著飄在水面的花瓣,說出了這種沒頭沒腦的話。
「嗯......是有點像。」
真彥司其實覺得不像。
花瓣碟子哪有那么小......
「真的嗎?小司竟然不反駁誒!」
「我又不是只靠脊髓反射過活的貓......」
「看嘛!還不是反駁了!」
「這分明只是吐槽吧......」
月城理音『噗嗤』一聲,開懷地笑了起來,帶著一點空曠感。
或許,偶爾這樣也不錯......
「月城,作文你打算怎麼辦?」
「哼哼~不告訴小司......不過小司有什麼想法嘛?」
這傢伙,剛說不告訴別人卻又要問別人有什麼想法?
真彥司歪了歪脖子,緩解僵硬:「唯有努力一途。」
「這不就是完全沒有辦法的意思嘛!」
「哦?看來你有學到我的語言精髓嘛。」
「是人家自己想到的啦!」
月城理音不悅地說道,之後用手指捲起頭髮來。
「說回來,我還以為你要去台場海濱公園或者維納斯城堡之類的地方呢。」真彥司說出目黑區附近兩個比較知名的遊玩場所。
「誒?小司竟然知道這些地方啊?」
「你這話怎麼聽著像是在說我『沒有朋友所以一輩子都不可能去那種地方』啊......」
真彥司姑且還是會在假期里陪著繪美逛逛街的。
「才沒有啦!人家不會拉著小司去那種地方的啦......」
「為什麼?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笨蛋都會跑去那種地方瘋狂消費,嚇得我錢包都要逃走了。」
「好討厭吶!小司把人家看成什麼啦?!我姑且讀過小司寫的東西哦......」
說罷,她哼了一聲,不悅地扭過頭去,像小學生在說『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一樣。
真彥司苦笑著,下一秒,橘紅色的天空便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