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短暫的沉默過後
眾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便又「強裝淡定」地各忙各的去了
教室重新恢復了喧鬧，剛才那片刻的靜默仿佛從未有過。
姜竹忽略掉那些心照不宣的同學們，目光掃過這間教室。
十多年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還能踏進教室，尤其是以學生的身份。
黑板上寫著高考倒計時97天
後面則是雷鋒板報，紅底黑字，畫著戴棉帽子的側臉像。
姜竹很快鎖定了自己的座位。
當然，並不是說他從身體裡的記憶找到了。
而是因為在那張雙人桌的另一側，坐著一個女孩。
對方此時正在緊緊的盯著他，表情中帶著欣喜雀躍。
最後再加上剛剛車上薛武故作神秘的話語，不難猜出那裡就是他的座位。
姜竹邁步走了過去。
可剛走了幾步，一個高個子男生就走了過來。
一米八幾的個頭，肩寬腰窄，五官稜角分明，嘴角掛著一絲自信的笑。
如果幻想對方此刻穿的不是校服，而是風衣，那確實有幾分蝙蝠俠的意思。
「回來了？」他在姜竹面前站定，聲音不高不低，「有困難和我說，能幫的絕對幫。」
姜竹看向對方，知道這是薛武告訴他的班長何率。
「謝謝。」
他點點頭正要走，何率忽然側身，貼近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有的事老陸確實能幫你，但有的事老陸幫不了。」
「你剛回來這段時間姓楊的估計不太敢動，但再過段日子可就說不好了。」
他輕聲提醒後，拍了拍姜竹的肩膀，從旁邊掠了過去。
姜竹微微側頭，似乎是心有靈犀，看向教室另一邊。
一個微胖的男生正坐在座位上，校服領口敞著，露出裡面金燦燦的鏈子。
對方剛剛就一直在盯著姜竹，在察覺到姜竹的眼神過來之後，還十分挑釁地做了一個表情。
嘴角一歪，眉毛一挑，下巴微微抬起。
姜竹理都沒理，直接回到座位，輕輕坐下。
「你...你還好麼。」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女孩的聲音黃鸝一樣好聽。
姜竹轉頭，細細地打量著姑娘。
她個頭不高，瘦瘦小小的，長相中上，算是個小美女。
對方此刻臉色紅紅的，低著頭，似乎剛才那一句已經抽乾了她的全部勇氣。
「還好。」姜竹回答得很是簡潔。
「那就好。」她輕輕鬆了口氣。
「嗯...」
前面話落後，宋小微又遲疑了很久，這才開口詢問道，「那你早晨吃沒吃飯？」
沒等姜竹回答。
女孩似乎是怕被拒絕，連忙開口解釋，語速很快。
「早晨我做飯一不小心多做了些，想著可能你沒吃，所以我就順手帶了過來，要不要吃一些？」
姜竹此刻正一頭霧水的整理書桌，聞言後下意識就要拒絕。
可他剛一側頭，就發現對方說著說著，已經是把飯盒掏出來了。
宋小微俯身從書兜里拿出一個精緻的紅色飯盒。
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樣菜。
煎蛋、排骨、醬牛肉，邊緣還有幾顆鵪鶉蛋。
姜竹掃了一眼盒飯里的內容物，不禁嘴角抽了抽。
這是順手？
你就是讓他刻意去做，他也做不出這樣擺盤精緻、色香味俱全的盒飯。
好傢夥還是個練家子。
而宋小微將飯盒放到姜竹面前之後，手上動作並沒有停下。
她又從腳下的書包裡面掏出來很多零食，一股腦地往桌上堆。
「我家最近進了一些新的零食還有點心，我想你應該沒吃過，所以就帶了些。」
她拿到最後，還拿出來幾張塑膠袋，「吃不完沒關係，你放學的時候帶回去吃。」
姜竹看著她熟練的把零食一包一包地碼成小山，心裡的震驚無以復加。
好了好了，想起來你家是開零食店的了。
但也別那麼誇張吧。
姑娘，你這樣做，讓他這個穿越過來的三十歲老登該如何自處啊。
此刻，關於宋小微的情況，他已經回想得差不多了。
這姑娘喜歡他，哦不對，是喜歡原主。
宋小微性格害羞糾結，對待自己喜歡的人不敢表白，只是默默付出。
而原主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女孩的好，卻不做出任何回應，根本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多麼寶貴的寶物。
哎，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人人夢寐以求的寶物在別人手中卻被棄如敝履，當真可悲。
女孩真的意外地好懂。
好懂得姜竹有些不忍心。
姑娘，你喜歡的那個人已經消失了。
現在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和他長相一樣，但其實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但他也沒辦法回應女孩。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註定和這個姑娘不是一路人。
不過，有一點他要比原主強。
那就是，對於明知不可能的，他絕對不會去吊著人家。
他是個人。
「我吃過了，」姜竹把飯盒輕輕推回去。
他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冷，「零食你也帶回去吧，謝謝。」
話落，女孩眼睛猛然睜大，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沒聽清楚他說的話。
對於姜竹的拒絕，她十分意外。
「你不愛吃麼？抱歉，我......我明天會做你以前愛吃的，還有......」
姜竹別過頭不去看她，「不需要。」
「啊？」
女孩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睫毛顫了顫，水汽在眼睛裡打轉。
姜竹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忽然有人從班門口叫了他一聲。
「姜竹，班主任叫你。」
他回過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沖他指了指門口。
「行。」
姜竹站起身，看了宋小微一眼，沒再說話，轉身走出了教室。
他前腳剛走，一個短髮女生就從前排躥了過來，一屁股坐到姜竹的座位上，湊到宋小微面前。
韓苓義憤填膺道，「怎麼了？那混蛋欺負你了？」
宋小微搖搖頭，聲音低沉，否認道，「沒有。」
「不許包庇！」韓苓壓低聲音，語氣兇巴巴的，「他到底說啥了！」
宋小微吸了吸鼻子，小聲說：「他說以後不讓我給他帶早飯了。」
「？」
韓苓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不可思議。
「還有這種好事？」
她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嘖嘖嘖，這人成長了嘛，也算因禍得福了。」
韓苓捅了捅宋小微的胳膊：「那你答應了他沒？」
「別告訴我你沒答應！？」
宋小微搖搖頭。
韓苓皺起眉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傻呀，這你不答應？」
她嘆了口氣，雙手抱胸：「哎，我真想不通，你當時是怎麼答應他每天給他帶飯的，這喪權辱國的條約你也簽！」
宋小微低著頭，手指搓著飯盒的邊緣，小聲說：「他拒絕我，一定是因為家裡面的事情，他心情不好......」
「他心情不好跟你給他帶飯有什麼關係？」
「他不想欠我人情......」
韓苓伸手捂住自己的臉，徹底無語了。
「沒救了，徹底沒救了。」
這時候上課鈴響了，她也沒辦法再待下去，站起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瞪了宋小微一眼，氣沖沖地回到座位上，屁股剛坐下，就猛地斜了一眼旁邊的薛武。
薛武被她瞪得脖子一縮，一臉無辜：「咋了，誰又惹你了？」
「誰？」韓苓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還不是你那好哥們！他怎麼那麼該死啊！！！」
短髮姑娘雙手抓住課本，仿佛把它當成了姜竹，狠狠地蹂躪。
薛武對這事完全已經習慣了，聳了聳肩：「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沒招。」
韓苓每次看到宋小微給姜竹帶吃的，基本都是這個反應。
韓苓放下課本，話語一轉：「不，今天姜竹沒吃。」
「什麼？」薛武先是詫異，隨後又坦然了下來，似乎是有所預料。
「那倒是正常。」
說完，他見韓苓氣呼呼的，便疑惑道：「不是，你以前不是生氣他吃麼，現在不吃了你不應該高興？」
「是，這點確實。」韓苓頓了頓，「可他把小微惹哭了。」
薛武無語道：「你閨蜜本身就愛眼紅，而且按你這麼說，我哥吃反而是對的？」
「那當然也不對！」
薛武眉毛一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韓苓似乎是感覺自己說的話有問題，但她也不知道咋說，最後只能撂下一句：「反正他把小微惹哭了就是他不對！」
「行行行，對對對，」薛武舉手投降，「哭的占理。」
韓苓舉起拳頭，「找打！」
「我也錯，我也錯，我和我哥都錯了，我替我哥給您二老道歉。」
「哼。」韓苓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薛武嘆了口氣，聲音放低了些：「哎，你不知道，姜竹變了。」
「變了？」韓苓呵呵冷笑，「我看是狗改不了吃屎。」
薛武眉頭一皺，難得硬氣起來：「我不許你這麼說我哥。」
「我哥不就是吃你家小微點飯麼，除此之外我哥可是啥也沒幹。」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這事你換楊才博試試，他不早把你好閨蜜骨頭嚼碎了咽下去了。」
「嘖嘖，這點我就佩服姜竹，真有定力，反正換我我扛不住。」
韓苓翻了個白眼：「咦，看看你這樣子，怎麼你殺人讓姜竹看見了？」
「每回說起他來，你都拼了命地維護，有點崩你慫的人設啊。」
說完，沒等薛武回答，她便畫風一轉，「不過，你剛才說的這一點我承認。」
她頓了頓，不情不願地說，「在這方面，你哥確實還是個漢子，就是饞了點。」
「咳咳——」
二人正要說話，就聽講台上傳來一聲咳嗽。
「下面嘀咕什麼呢！？」
在老師近乎死亡的凝視下，二人同時噤聲，低下頭去。
......
姜竹到了辦公室門口，門半敞著，裡面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他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推開門，孫晉陸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沓文件，正看著。
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是姜竹，臉上立刻浮出笑意，招呼道。
「來了，坐。」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瘦了。」孫晉陸打量著姜竹，「臉色也不太好，記得好好吃飯。」
姜竹點點頭：「謝謝老師關心。」
孫晉陸嗯了一聲，從手中的文件當中抽出一張，推到姜竹面前。
「這裡面是貧困金的申請表，還有退學雜費的簽字單。」
「你簽個字就行，剩下的你不用關心，我去跑。」
姜竹低頭掃了眼文件，開始閱讀。
他看著，孫晉陸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更緩了一些。
「姜竹，我手機號你也知道，學校里學校外，有事隨時打給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錢的事你不用操心，國家政策在呢，你該有的都有。」
「當然除去這個，老師我呢，也能資助你點，算是盡點綿薄之力。」
他話語一沉，「所以，你現在的任務就一個，穩住，好好學習，考個好學校。」
姜竹聽著，並沒接話，只是拿起筆，在單子上簽了字。
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孫晉陸看著他簽完，把單子收回去，又叮囑了一句：「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慢慢來。」
姜竹把筆帽合上，站起身：「知道了，謝謝老師。」
孫晉陸擺擺手，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行了，回去吧。」
姜竹走出辦公室，因為已經上課的原因，走廊里十分寂靜。
他快步走回教室，推門喊了聲報告。
講台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長發披在肩上，妝容精緻，正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板書。
姜竹掃了一眼，知道是英語老師。
好像，每一個學校的英語老師都一個樣。
英語老師看到來的是姜竹，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後點了點頭，道了聲「進」。
姜竹低頭貓著腰回到座位，剛坐下，餘光掃了一眼旁邊的宋小微。
女孩正低著頭翻課本，側臉的線條被窗外的光照得柔和，臉色如常。
完全看不出剛才他走的時候那副紅了眼眶的樣子。
姜竹收回目光，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看來是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