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你一件事情,於小姐。」
池安靠坐在洗手台邊,聲音很輕。
「你說。」
「把我的包拿進來。」她垂下眼帘,「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這副樣子。」
于娜張了張嘴,萬千言語在喉嚨里滾了一圈,最後只擠出一個字:「好。」
......
二人交談間,姜竹就坐在客廳的塑料椅上,面前的飯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他靠著椅背,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茶几上,耳朵卻豎得老高。
這老舊出租屋隔音差得要命,哪怕他離著廁所好幾米遠,也能隱隱約約聽到裡面有細細的交談聲。
就是聽不清具體內容罷了。
不過,既然還能交流,也就代表池安並無大礙。
真要是有問題,倆人早出來了,絕不會還在裡面交談一陣。
想到這裡,姜竹原本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來了。
而放下來之後,那股高興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
這倆人......是不是在裡面蛐蛐他呢?
例如說,菜難吃,人下頭之類的。
嘶!
這麼講的話,于娜的偶然加入,還給他狠狠幫了一波大忙?
好,很好,不愧是他的好鄰居。
看來就請吃這一頓飯還不夠。
等著,等一會系統發錢了,他就去買最好的食材。
再一次親自下廚,請于娜吃一頓大餐。
正當他想著,廁所的門被推開了。
于娜走了出來。
姜竹下意識將目光掃過去,在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心裡猛的咯噔一下。
不對。
女孩的狀態不對。
無論是在原主的記憶中,還是這兩天的面對面接觸里,于娜都是元氣滿滿的。
可此刻,她卻是有些蔫。
就好像其實不舒服的那個人不是池安,而是她。
不該啊。
就算倆人在廁所里蛐蛐他一頓,可也不該是這種表情。
難道是她受到了自己的牽連,被池安無差別攻擊了?
疑惑間。
只見于娜沉默著走過來,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
姜竹立即開口詢問:「怎麼了?啥情況?」
于娜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有些複雜。
她有些羨慕面前這個男人。
運氣真好啊。
竟然可以遇到這麼好的姑娘。
雖然她也是姑娘。
但就是因為這一點,她更明白像池安這種女孩的可貴之處。
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寶藏一樣。
于娜望著姜竹那雙「愚蠢而清澈」的眼睛,緩緩搖了搖頭。
「沒事。」
她彎腰拿起沙發上池安的包,轉身又往回走。
姜竹坐在原地,目光追著她的背影。
于娜走到廁所門口,推門進去,門又關上了。
他愣了愣,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也沒轉出個所以然來。
不是,到底什麼情況?
姜竹眉頭微皺,對目前發生的情況很是不理解。
但不理解歸不理解,這幾天發生的意外太多了,有一點他是十分清楚的。
每當出現這種他理解不了的畫面的時候,也就代表著。
沒有意外的話,接下來就要出意外了。
可問題是,他回想起剛剛發生的一切,並沒有蹊蹺之處啊。
相反,可以說故事的進行與他的計劃一般無二。
嗯,應該是他多想了。
讓子彈再飛一會。
他又等了一小陣兒。
廁所門再次打開。
兩個人相伴走了出來。
姜竹見狀立即站起身:「沒事吧?」
池安臉上掛著一個淺淺的笑:「沒事,突然有些不舒服,緩了一會就好了。」
說著,二人回到原位坐下。
姜竹見她重新坐在桌前,整個人懵了。
啥情況,這是還要繼續?
不會吧。
臥槽,子彈飛一會是行,但尼瑪別拐彎打我自己啊!
「還要吃?」他試探性地問。
池安輕輕點頭,語氣肯定:「當然要吃,我還沒吃飽呢。」
說著,她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且這一次與之前不同。
不再是細嚼慢咽,而是大口大口地吃,筷子起落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姜竹和于娜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她。
前者滿腦袋問號,偷偷用手肘捅了捅于娜。
于娜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姜竹瘋狂擠眉弄眼,暗示于娜告訴他,廁所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于娜看了他兩秒,然後什麼也沒回應,只是轉過頭,繼續看著池安進食。
姜竹:「???」
不是,他家的廁所門有什麼魔法麼?
怎麼倆人進去之後,狀態完全互換了一樣?
就在姜竹胡思亂想的時候,池安已經吃完了。
她把最後一口米飯送進嘴裡,輕輕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動作依舊優雅,但多了幾分利落。
姜竹見狀倒了杯水遞過去。
池安接過,小口小口地喝完。
「七點了,」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女士手錶,放下杯子,緩緩站起身。
「我還有些事情,先回去了。」
「哦,好。」姜竹聞言立即站起身來,下意識回答道,「我送送你。」
他轉頭看了一眼于娜。
于娜坐在塑料椅上,目光落在茶几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我先走了,」池安沖于娜微微頷首,「今天麻煩你了。」
「沒有沒有,」于娜回過神來,站起身,「路上小心。」
姜竹帶著池安下了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是壞的,只有從窗戶縫隙里透進來的一點微光。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昏暗的樓梯間,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
誰都沒有說話。
出了單元門,晚風迎面撲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
姜竹縮了縮脖子,雙手放進上衣兜里。
池安走在他身側,長發被風吹起,幾縷碎發拂過臉頰。
到了路邊,她默默站定。
「你先回去吧,接我的車馬上到。」
姜竹頓了頓,本想發揮一下紳士精神陪著對方等一會。
但他突然想起來于娜還在屋子裡面坐著。
於是便直接答應下來。
「那好,再見。」
「嗯,再見。」
講完再見,姜竹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撓了撓腦袋,對後面的發展感到完全無法理解。
就這樣?
怎麼和他預料的發展不一樣啊。
難道說千人千味,他做的東西對方沒覺得很難吃?
想不通。
他轉身走回樓道,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上了樓。
推開門,于娜還沒走。
她坐在塑料椅上,雙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喲?還沒走?」姜竹換上拖鞋,「準備留下來幫我寫作業?」
于娜罕見地沒有和他打鬧,也沒有接茬。
她的目光落在姜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直奔主題。
「你知道剛剛在廁所里,池安和我講了什麼麼?」
姜竹愣了一下:「什麼?」
「她說,你做的菜很好吃。」
「真的?」姜竹眼睛微微睜大,「她真這麼感覺?」
「當然不是味道。」于娜搖了搖頭,「是情感。」
「啊?」聽完這話,姜竹徹底不會了。
「池安說,這五道菜裡面蘊含著你幾乎全部的付出,所以她覺得十分好吃,是她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
姜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
「她真這麼說啊。」
于娜沒有回答。
因為她知道,姜竹沒有詢問的意思。
他只是重複給自己聽而已。
「我不知道你是否像她說的那樣幾乎付出所有,但我感覺你還能做得更好。」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期望你別辜負她。」
「還有,再細心一點。」
說完,于娜站起身,走向玄關。
她拉開鐵門,走了出去,反手將門帶上。
咔噠一聲,鎖舌彈入門框。
可她並沒有立即回家,而是靠在了走廊的牆上。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想起了剛剛第二次進廁所時的畫面。
那個姑娘對著鏡子,拿著粉餅輕輕撲在臉上。
動作很輕,很仔細,一下一下地將自己蒼白的臉色遮蓋住。
她在後面看著,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從來沒有過,自己有一天會那麼迫切的想要了解一個人。
而且對方還是個女性。
可思緒太多太雜,時間太短,她不知道從何問起。
「謝謝你,於小姐。」
那個姑娘收起粉餅,轉過身來,臉上已經看不出剛才的虛弱。
「能再幫我件事麼?」
她自然應允。
「不要把在廁所發生的一切告訴姜竹。」
于娜當時有些不解。
身體上的不適她理解。
她想,如果是她的話,她也不想讓自己喜歡的男孩知道。
女孩都是愛美的,不漂亮的時候,怎麼能讓喜歡的男孩看到呢。
可後面那些話又有什麼問題麼?
於是她便開口詢問。
那個姑娘的回答很平靜。
「很簡單,我們兩個的家境差距太大了。」
「有些事情如果強行去解釋,反而會讓對方覺得是我在遷就,是施捨。」
「所以不要說,哪怕只是有這麼想的一點可能。」
「我覺得,」于娜當時是這麼回答的,「他應該不會這麼想。」
那個姑娘在聽聞後只是輕輕一笑,反問了她一個問題。
「於小姐沒有和男孩對視過麼?」
「怎麼突然這麼問。」
「對女孩子來講,一個男孩其實很好懂,只需要你直視他的眼睛。」
「當你直視他的時候,如果他下意識低頭躲閃,那麼你自然就懂了他的情緒。」
「害羞是獨屬於姑娘們的,男孩不敢直視女孩,只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不夠自信。」
「所以,他會不會這麼想沒關係,但我必須不讓他這麼想。」
「那樣,他就不會再躲著我了。」
于娜睜開眼,望著走廊里那盞忽明忽暗的聲控燈。
後來她們就走出來了。
再後來,就是剛才,姜竹去送池安的時候。
她坐在屋裡,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話。
她忽然想要食言。
從小到大,她還沒有食言過。
所以不免有些惶恐。
但最後她決定,違背,但不完全違背。
只違背一半。
也就是只告訴姜竹池安所說的話。
和池安不同,她更懂姜竹的自卑。
別看她長得算是漂亮,但家境的缺失讓她從小吃盡了苦頭。
她無法否認,池安的所作所為真真切切地維護了姜竹的自尊。
可只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罷了。
有些東西不是說你不看就沒有,總有一天你還要面對。
所以想治好自卑,就一定要勇於去面對。
不破不立。
于娜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擰動,推門。
動作一氣呵成。
可她卻沒有立即進去。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鄰居的門框。
鏽跡斑斑的鐵門,門框上還貼著去年過年時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色。
她忽然很期待這個故事的結局。
哪怕生活不是小說,多半會以悲劇收場。
鐵門關上。
走廊里又恢復了寂靜。
......
小屋中重回寂靜。
姜竹一個人坐在塑料椅上,耳邊迴蕩的都是剛剛于娜講的話。
原來系統播報最終沒有響的原因,是這個麼。
你做的菜很好吃。
不是味道。
是情感。
艹!
他猛地敲了一下桌子。
手掌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悶悶的,震得桌上的筷子滾了半圈。
他怎麼沒想到還有這一點。
他雖然做菜不咋好吃,且很是寒酸,可這確實是他能夠付出的幾乎全部了。
只單算物品價值,極低。
可一旦加上情感價值,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一個月薪三千的上班族結婚買五十克金子,和首富結婚買五十克金子,是完全不一樣的。
前者是付出所有,後者可以說是摳摳搜搜。
不,不對。
不是他沒想到。
而是這東西被他潛意識給忽略了。
不對啊,前世的那些姑娘不是這樣的啊!
可惡!
一定是因為濾鏡在作祟!
他還是低估了濾鏡的威力。
這姑娘從小沒談過戀愛還是咋,一副戀愛腦的樣子。
嘶,還真有可能。
以對方這麼好的家境,家裡面肯定保護得很好。
換算一下,如果他有如此的事業,再有一個這麼漂亮的女兒,那他絕對杜絕早戀的發生。
一切黃毛都將斬首。
可惡啊,又失敗了。
難道說他的運氣真的很差?
哎,不過還有一個好消息。
好感度至少沒漲。
這要是好感度還漲了的話,他就徹底潮了。
好感度每往上漲一級,就代表他讓對方討厭的機會就渺茫一些。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呀。
還是想想後面吧。
姜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剛過一點。
他點開釘釘,掃了一眼公司司機給他發的上車地點。
發現這次的地點距離他這裡算是很近,七點四十到那裡就可以。
他差不多七點半出門就能到。
剩下的這不到半小時,他正好用來寫作業。
姜竹二話不說掏出手機,打開AI軟體,對著卷子一頓咔咔拍。
不得不說,AI效率就是快。
比他當時用的什麼錯題幫管事兒多了。
十幾張卷子,二十分鐘全部拿下。
姜竹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身,拎起外套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