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疑惑,姜竹走到長條沙發的邊緣,找了個沒人的位置,輕輕坐下。
身下的沙發比他想像的要軟,至少坐起來比看起來舒服。
他剛坐穩,還沒來得及打量周圍,沙發另一邊的小團體裡就站起一個人。
女人臉上戴著紅色的花朵面具,花瓣層層疊疊,顏色艷麗。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姜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你的代號應該是叫雛菊?」
姜竹抬起頭,面無表情:「有事麼?」
「嘖,聲音還挺好聽。」女人歪了歪頭,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身材也不錯嘛。」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姜竹眉頭微皺。
他雖然不怎麼熟悉女性,但再遲鈍也能明顯感知到對方的冒犯。
「沒事的話請不要製造噪音,打擾大家休息。」他的聲音冷下來。
「嘿,還帶刺。」女人笑了一聲,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態度,「放心,我沒有惡意。」
她伸手指了指身後坐著的四個人:「就是來問問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不需要。」姜竹想都沒想,一口回絕。
他一進來的時候,對方的敵意不是假的。
女人明顯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拒絕得這麼幹脆。
「別著急拒絕。」她往前湊了半步,「你剛剛也聽那位銀扣講了吧?體驗單大多是隨機的。」
「而隨機這個東西你懂的,不確定性太多了。」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所以你只要加入我們,咱們就可以將機會平均到每個人身上,從而避免業績低被清除。」
「尤其是你這種初來乍到的,前三天的業績尤為重要,關乎你能不能留下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我們可以把機會多分給你,讓你快速上手,度過觀察期。」
姜竹眯起眼睛,問出關鍵:「既然是隨機的,肯定是先定好人選,再過來通知。」
「所以,你怎麼確定能夠將機會勻給他人?」
「很簡單。」女人嘴角一勾,「第一順位的人,是可以主動將機會讓給別人的。」
「沒人管?」
「只要不影響顧客消費,沒人管。」
姜竹沉默了一瞬。
不得不說,這個提議聽著很誘人。
對華夏人來講,最怕的就是隨機性的東西,所以有保底至關重要。
而剛才那幫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眼神中散發出敵意,多半是因為多出現一個人,就會分走自己的業績。
所以,要答應麼?
「我拒絕。」
他幾乎沒有猶豫便回答道。
女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顯然沒想到姜竹會給出這個答案。
「你確定?」她的聲音沉下來。
「我確定,」姜竹很是隨意地點點頭。
「好好好。」女人點點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冷笑,「你可別後悔。」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面具下的眼睛盯著姜竹,甩了一句狠話。
「希望三天後,還能看到你在這裡。」
姜竹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門口。
完全沒有在乎對方放下的狠話。
至於為什麼拒絕對方,很簡單。
她說得太好了,好到讓任何一個新人都無法拒絕。
可問題就出在這裡。
人不會特意地去散發善意,敵意也是如此。
首先,組織這樣的事情,對對方有好處麼?
只是為了讓大家報團取暖?
絕不會如此簡單。
如果就這麼簡單,她組不起來這樣的小團體。
人都是注重利益的。
平均分體驗單看起來是利好運氣差的,可那是損害運氣好的人的利益。
當然,誰都不敢篤定自己一定運氣好,所以暫時還能夠忍受將自己的機會讓給別人。
可那只是最理想的狀態。
大家來這裡是掙錢的。
體驗單的機會雖然統一了,可客人的消費能力可不能統一。
本來應該劃給你的一次體驗單給別人了,那個人碰上個超級大方的客人,直接大手一揮打賞十萬。
事後你知道了,你能夠忍受麼?
這種情況絕不在少數,而是常態。
可在如此情況之下,這些人的小團體竟然還能維持,足可見裡面絕對有貓膩。
而且還有一點。
剛才花燭和他講這些事情的時候,一旁的銅扣們瞧了他幾眼,那眼神就跟看馬上要倒霉的人一樣,帶著戲謔。
而他拒絕的時候,不止是花燭震驚,就連那幾個銅扣也是震驚的。
那種震驚不是「他竟然拒絕了」的震驚,而是「他竟然沒上鉤」的震驚。
就像精心布置的陷阱,被獵物用一套行雲流水的走位繞開了。
但有一點不需要猜。
他拒絕對方,就已經是得罪對方了。
接下來肯定要被這小團體排擠。
他初來乍到,絕對鬥不過對方。
但他比較特殊,現在處於大富翁幼年期,隨時都有進化成年期的可能。
在這裡幹活,不過是以備不時之需而已。
可以說,完全不在乎對方咋擠兌他。
不過,這種職場被欺負的事,經歷起來還真是噁心。
擦。
女人都這麼麻煩的麼?
怎麼他前世幹活的時候,沒遇見過這樣的事情。
姜竹坐在那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廳里的人越來越少,銅扣區的座椅空了大半,長條沙發上也只剩下了三四個人。
他注意到,那些銅扣被叫走的時候,前面的小燈會閃一下。
而長條沙發上的人被叫走的時候,會有一個穿葉子面具的工作人員走進來,直接喊代號。
而就在他百無聊賴的時候,一個戴著葉子面具的工作人員推門走了進來。
「新人在哪?」
姜竹立即站起身,「在這。」
「一小時隨機體驗單,跟我走吧。」
「好的。」姜竹點點頭,跟了上去。
……
對方領著他走到了一個走廊裡面。
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刷成了深灰色,光線昏昏沉沉的,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姜竹跟在牽引人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他注意到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木門,門上沒有標牌,只有不同的編號。
「到了。」她側身讓開,「A39,進去吧。」
「好的,麻煩。」姜竹抬頭看了一眼門牌。
「顧客在裡面。」牽引人的語氣平淡。
「需要樂器或者酒品的話,桌上有平板,在上面點就行。」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姜竹身上:「還有,別忘了守則。」
「違反規則是會罰款的。」
「謝謝提醒,」姜竹點點頭,客氣道。
牽引人微微頷首,轉過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最後完全消失。
姜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該說不說,他還真有點緊張。
第一次出來賣,確實有些小慌張。
但他轉念一想,尼瑪又不是真出來賣。
無非就是無條件接收對方倒的苦水,然後安慰對方就是了。
可惜,他前世小紅薯還是逛少了。
想想姐妹們會怎麼做。
「姐妹~」
「你出軌完全不是你的問題,對方實在是太優秀了,這是一個完全正確的選擇。」
「要怪的話~」
「就只能怪你的老公,他封建落後的思想,阻止了你的進步。」
「追求自由才是咱們這一代女性的核心要義~」
嗯,差不多這樣說就行。
他輕輕推開了房門。
屋子裡的燈光比走廊里還要暗,是一種暖黃色的、像黃昏一樣的光。
房間不大,中間擺著兩張相對的沙發,中間是一個小小的圓桌,桌上放著一個平板電腦。
其中一張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雖說光線昏暗,但姜竹還是能看出那是一個中年女性。
同樣臉上戴著面具,不過並不是花朵,只是很普通的純色面具。
對方穿著深色有些老氣的常服,頭髮盤在腦後,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
看起來三十大幾的樣子。
姜竹按照培訓教的開場白,微微鞠躬,聲音特意放得很輕很柔。
「雛菊感謝您的指名,期待與您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說完,他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坐下來的那一刻,他觀察得更細緻了。
對方見他進來之後,立即雙手環抱在胸前,展開潛意識的防禦姿態。
姜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瞬。
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非常明顯的勒痕。
那是長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記。
見此,姜竹心裡咯噔一下。
難道說他剛才想的真對了?
真是離婚過來控訴的吧?
「小姐,屋內氣溫燈光可還合適?」他試探性地開口。
「嗯。」
「坐著還算舒適?」
對方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如果你只會在這裡虛情假意,那我可以跟你的領導說換人了。」
姜竹眨眨眼,並沒有在意。
老東西還挺難纏。
不過這種中年婦女最好解決了。
一個字,夸。
兩個字,安慰。
三個字,我懂你!
「小姐您誤會了。」
他微微前傾,語氣誠懇。
「每一個來到這裡的顧客都是我們最親密的家人。」
「對家人當然要盡全力去關心呵護,尤其是像您這樣年輕有韻味的女性。」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我想......」
他頓了頓,猶豫著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
說實話,那些話語光是在他腦海中出現,他都有點嫌棄自己。
他怎麼能想出這麼令人反胃的東西?
但最後他還是妥協了。
姜先生,你也不想失去這份工作吧。
哎,為什麼晚上那頓飯會失敗啊?
他想不通!
姜竹認命地開口,「您在這個時間選擇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尋求靈魂上的共鳴。」
「所以請您不要抗拒,允許我去了解您這樣優秀別致的靈魂。」
他抬起眼睛,與對方對視:「這是我的榮幸。」
話音剛落,房門輕輕響了兩聲。
姜竹站起身,走到門口,打開門。
一個侍者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把吉他。
姜竹接過來道了聲謝,關上門,帶著吉他回到座位。
他將吉他橫在膝上,指尖輕輕撫過琴頸。
「小姐,我在這裡工作了也有段時間了。」
「大多數接待的顧客都是些浮光掠影的倦客,而非像您這樣。」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對方臉上,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敬意:「安靜知性的妙人。」
嘔~
他要吐了。
嗚嗚嗚,生活不易,當真是生活不易啊。
沒事的姜竹,這話你沒說,你是變身了的,根本就不是你說的!
姜竹微微傾身,吉他橫在膝上,指尖搭上琴弦。
「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為您彈一曲?」
他的聲音輕下去:「不為取悅,只是覺得您眼中的故事,剛好缺一段乾淨的背景音。」
中年婦女聞言後沉默了幾秒。
「好。」從聲音上來聽,她放鬆了很多,「你彈吧。」
姜竹低下頭,手指撥動琴弦。
《一生所愛》的旋律從指尖流淌出來。
這首曲子對這類離婚女性的殺傷力可以說是拉滿了。
果不其然,姜竹剛彈了沒幾秒,對方就進入了狀態。
中年婦女整個人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姜竹一邊彈著一邊輕聲開口。
「您看起來很堅強。」
「但我知道,您其實也偷偷受過不少委屈吧。」
他在這裡故意停了一下,給對方充足的響應時間。
果然,中年婦女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裹著的東西太多了,像是積壓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我和我丈夫離婚了...」
此處省略上萬字。
姜竹望著對方,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
他沒想到現實中竟然有這麼狗血的事情。
「你真的已經做的足夠好了,換個人可能早就撐不住了。」
中年婦女暗自揭開面具的一點縫抹著淚,「是啊,不止這段婚姻...」
此處再省略上萬字。
姜竹的眉毛一抖。
他完全想不到,這看起來不過百來斤的身體,怎麼能藏著成噸的苦水。
上到親戚鄰里,下到朋友閨蜜,就沒一個好人。
也不真的假的,說的就像全世界都虧欠她一樣。
「要來一瓶酒麼?」他輕聲開口,打斷了對方的傾訴。
「適當的飲酒,會舒服一些。」
對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
「好。」
「你推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