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見對方同意,便拿起平板開始翻菜單。
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酒水的圖片一頁一頁地掠過。
可當他看到價格的那一瞬間,眼睛猛然瞪大。
我滴個龜龜。
怎麼都尼瑪那麼貴啊!
一瓶最普通的啤酒,擱外面超市頂多賣個五六塊,到了這裡直接標價一百二。
搶錢是吧。
他心裡飛速地盤算起來。
面前這位中年婦女,給她點太貴的肯定不行。
可點太便宜的吧。
又對不起他剛才那一通舔。
那些話可是冒著出去遭雷劈的風險說出來的啊。
而且有一點很重要。
對方可能就來這麼一次了。
對於這種一次性客戶,他沒必要留什麼後路,直接割完拉倒。
姜竹的目光在屏幕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還算熟悉的名字上。
「那我推薦您一瓶巴黎之花。」
「好的香檳,第一口永遠是『回憶』。」
他頓了頓,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那瓶酒的圖片。
「它入口是清新的柑橘和白花,但餘味里會有那麼一絲淡淡的烤麵包和杏仁香。」
他抬起眼睛,與對方對視。
「我覺得,配您今晚的故事,剛好。」
中年婦女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姜竹微笑著點下了確認鍵,心裡卻長長地鬆了口氣。
說實話,這些酒他基本上都不認識。
他能叫出名字的,也就那麼幾個比較有名的,比如黑桃A。
當時他聽別人說起黑桃A的時候,用的就是這一套介紹詞。
當然,把這些東西生搬硬套在巴黎之花上肯定是不對的。
但他料定對方肯定沒喝過好香檳。
換言之,對這位中年婦女而言,六百塊錢的香檳就已經是好到天上去了。
他完全沒有暴露的風險。
不一會兒,房門輕輕響了兩聲。
姜竹站起身,打開門,一個侍者端著冰桶和香檳站在門外。
侍者走進來,動作嫻熟地開瓶,軟木塞發出「啵」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對方將香檳交給姜竹,隨後微微鞠躬,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姜竹接過酒瓶走回桌前,微微側身,將面前的杯子斟到三分之二處。
「你不喝麼?」中年婦女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
「我們有規定,不能喝顧客的酒。」姜竹微笑著回答。
「好。」對方應了一聲,隨後仰起頭,一飲而盡。
那架勢,跟悶啤酒似的。
高腳杯里的香檳幾乎是一口氣就見了底。
姜竹視而不見,神色如常地拿起酒瓶,又給她倒上一杯。
「您剛才說到哪了?」
「哦對,」中年婦女抹了抹嘴角,整個人往沙發里陷了陷,「我十八歲那一年......」
叮鈴鈴,叮鈴鈴。
一陣鈴聲在房間裡炸開。
姜竹几乎是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
他努力地控制著面部肌肉,擠出一個笑容。
隨後他朝著對方微微鞠躬,按照培訓的標準話術,聲音輕柔而溫和。
「和您度過的時間很是美好,期待您的下次光臨。」
「如果可以的話,期望您在一會兒經過前台的時候,給我一個好評。」
中年婦女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似乎還有些沒回過神。
「額......時間過得好快啊,我還沒講完呢。」
快你媽呢!
尼瑪度日如年啊!
姜竹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甚至更柔和了幾分。
「沒關係的,」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哄小孩,「剩下的故事您可以下次來的時候再分享給我。」
「適當的留白,會讓故事的內容更加豐富。」
他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
「您可以在這裡再稍微坐一會兒,緩緩酒勁,一會兒會有侍者來扶您離開。」
他再次微微鞠躬。
「我還有工作,先退下了。」
說完,他也不等對方回應,便微笑著向後退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手搭上門把手,輕輕擰開,側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笑容瞬間垮了下去。
完了。
就經歷過剛剛這一小時,他就已經不想幹這工作了。
艹啊!
這玩意兒要是長久的幹下去,會心理變態的吧?
他麻木的朝著休息室走著,腦子裡一片混沌。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如果被那小團體排擠的話,他要不......不反抗算了。
反正就三天試用期。
等試用期一過,他就領了窩囊費走人。
推開門,姜竹抬眼掃了一圈。
銅扣區的椅子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看樣子和他一樣,剛剛回來。
而那些未定級的人此刻全部消失了。
姜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這家店的生意,比他想像的還要好得多。
體驗單一晚上都不少,那些未定級的人全被叫走了。
他走到長條沙發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渙散地盯著天花板。
大腦放空,進入了某種待機狀態。
人為什麼不能是電腦啊?
把他剛才被迫下載下來的那些垃圾,丟進回收站,一鍵清除,多好啊。
「不錯嘛,新人。」
一個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第一單就開了一瓶巴黎之花。」
姜竹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說話的人身上。
那是一個銅扣,臉上的面具是玫瑰。
而且是黃色的玫瑰,在一眾紅、粉、白中格外顯眼。
他剛進來的時候沒有見過對方,看來對方一上班就去接指定單了,這才沒碰上。
不過......
她是怎麼知道他開了一瓶酒的?
正疑惑著,一個手機屏幕伸到了他面前。
是這世界的釘釘。
界面上有一個播報欄,正一行一行地滾動著實時信息。
【牡丹——軒尼詩八代珍藏×1】
原來如此。
姜竹收回目光,輕聲回答:「運氣好些。」
說完,他便默默掏出手機,點開短視頻軟體,開始刷。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還沒好好了解過這裡和前世有什麼不同。
正好趁著這難得的休息時間,惡補一下。
黃玫瑰看著他那副「別煩我」的態度,輕笑了一聲。
「有個性。」
她剛想說點什麼,身前的顯示屏忽然亮了起來。
一行文字無聲地滑過屏幕。
【初級服務單| A12】
黃玫瑰站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和袖口。
走過姜竹身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每個月一號有活動,單子多,估計你也馬上要走了。」
她頓了頓。
「回來之後,我在公共休息區等你。」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姜竹微微皺眉,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手指卻沒有再滑動。
約他做什麼?
好事還是壞事?
去還是不去?
正當他還在猶豫的時候,休息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接引人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姜竹身上。
「隨機一小時體驗單。」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平板。
「這會抽到的是繡球花......」
說著,她抬起頭看向長條沙發,卻發現只有姜竹一人。
「怎麼就你一個?」
「她人呢?」
姜竹聳了聳肩:「不知道,可能上廁所了吧。」
接引人沉默了一秒,語氣平淡:「那就你去。」
「跟我來。」
姜竹眉頭皺起來,他覺得自己最好是婉拒一下:「我剛弄完一單回來。」
「你的意思是,」接引人轉過頭,面具下的眼睛不帶任何感情,「讓顧客等你?」
姜竹沉默了一瞬,「我這就去。」
他站起身,剛邁出一步,休息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一個女性匆匆走進來,面具正是繡球花。
她看了一眼接引人,又看了一眼姜竹,呼吸還沒喘勻。
「抽到我了麼?」
「是,」接引人的語氣沒有波瀾,「但是你剛剛沒在,自動放棄資格。」
「什麼?!」
繡球花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度,面具下的眼睛恨恨盯著姜竹。
姜竹跟著接引人往外走,身後那道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他後背上。
壞,意外還是發生了。
可特麼恨他干雞毛啊。
他還想休息呢。
算了。
反正都帶著面具,對方也不能拿自己怎麼樣。
他收回思緒,加快腳步跟上前面的接引人。
走廊兩側的燈光依舊昏黃,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沒多遠,接引人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A07,進去吧。」
姜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一次他的動作嫻熟了許多。
推門、鞠躬、開場白,一氣呵成。
「雛菊感謝您的指名,期待與您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說完,他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顧客身上。
這一次的客人穿著明顯是年輕人。
上身是一件寬鬆的衛衣,下身是深色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從穿著和坐姿來看,大概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
多半是剛剛畢業出社會。
要麼是情感問題,要麼就是工作問題。
除了這兩個,其他的概率不大。
而且姜竹注意到一個細節。
自從他進來之後,對方依舊保持著半躺的姿勢,靠在沙發上,連姿勢都沒換過。
女孩子基本上都很在乎自己的形象,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能讓她連這點體面都顧不上的,說明她是真的累。
這是好兆頭,至少證明他不需要說那些噁心的糖話了。
「小姐,需要按摩放鬆麼?」姜竹輕聲開口。
「要錢麼?」
對方的聲音悶悶的。
「小姐,」姜竹語氣溫和,「我們店裡的按摩專員都持有康復理療師認證,基本上都在三甲醫院的康復科有過工作經歷。」
「所以要錢麼?」
「物超所值,小姐。」
「那有沒有免費的?」
看著對方注視過來的眼神,姜竹眨了眨眼。
「我不會按摩,小姐,」他老實回答,「我會吉他,可以給您彈一段舒緩的音樂。」
「不會沒關係。」
顧客忽然翻了個身,從半躺變成了趴著,臉埋在沙發里。
「我教你。」
「額,好......好的。」姜竹沉吟了片刻,最後還是答應下來。
姜竹站起身,走到沙發旁邊,看著面前女子的身體,有些手足無措。
顧客抬起一隻手,手指虛點著自己後頸下方。
「用魚際肌按壓。」
「魚際肌知道麼?和做心肺按壓時用力的部位一樣。」
姜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對方指的位置。
「好的。」
他把手掌放上去。
觸感溫熱,隔著衛衣的面料,能感覺到對方肩頸的肌肉硬得像石頭。
「不要用手臂的力氣。」
「一定是身體微微前傾,用上半身的重量慢慢壓進去。」
姜竹照做,身體前傾,重心緩緩下沉。
「對......然後停住,數五秒。」
他停住,心裡默默數了五下。
「嘖,很有悟性嘛。」
顧客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意外。
「比我們科室來的新人強多了。」
「是您教的好。」姜竹輕聲回答。
喲呵,科室?
這意思是護士?
「感覺到那塊硬硬的肌肉了麼?」
姜竹點了點頭。
「這就是斜方肌。常年打工的人這裡都十分的硬。」
她的聲音忽然放輕了些。
「但面臨這個情況,你不需要去『解開』它,而是相信自己不去傷害它。」
「力氣要像潮水,慢慢漫上來,再慢慢退下去。」
「跟著我的呼吸。」
「我吐氣時你用力,我吸氣時你保持。」
姜竹屏住呼吸,仔細感受著手掌下的起伏。
一下,兩下,三下。
「對,就是這樣。」
顧客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慵懶。
「按摩的本質不是對抗,是同步。」
姜竹沒有接話,只是繼續按著。
手掌下的肌肉在他持續的按壓下,似乎真的鬆了一些。
「嗯,這可以了。」
「現在,用四根手指的指腹,順著頸椎兩側的肌肉......」
「像梳頭髮一樣,往下輕輕帶。」
「動作要慢到你覺得有點無聊的程度。」
姜竹照做,四根手指的指腹貼著頸椎兩側的肌肉,緩緩向下滑動。
「很好。」
顧客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
「嘖嘖,你這天賦很高嘛。」
「我都有點懷疑你是不是為了逃避,才故意說不會的。」
「不會的,您。」姜竹語氣誠懇,「我們有規定,對於自己掌握的技能,不能夠隱瞞顧客。」
「好,我信你。」
顧客沉默了一瞬,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這樣說的話,我幫你掌握了一項技能,你是不是需要付學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