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愣了一下,隨即輕笑一聲。
「好的,小姐。」
他頓了頓。
「剛才匆匆一瞥,看到您的倩倩玉手修長美麗,肯定十分靈活。」
「一會兒我教您彈吉他,用來交學費,怎麼樣?」
「嘖,還是算了吧。」
顧客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了側躺,面具下的眼睛看著他。
「我可沒那藝術細胞。」
「沒關係,小姐。」
姜竹微微欠身。
「一會兒您休息著,我給您彈曲子,這也算付學費了。」
「好。」顧客點了點頭。
「來,我再教你腰部的。」
「好,請您示教。」
姜竹按照對方的指引,手掌移到腰部,緩緩按壓。
不得不說,這次的活兒倒也不算是折磨。
對方身材挺好的,而且也年輕。
可以說,這是他單身這麼多年以來,唯一一次這麼親近一個異性。
當年的女友都還沒來得及。
算了。
想這些幹什麼。
姜竹甩了甩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專注眼前。
看看有機會能不能從這姑娘的身上弄個好評。
不行,要想取弄好評的話,只是這樣按摩的話還不夠。
來這裡的人,都是為了倒苦水的。
真想按摩,直接去按摩店就是了。
所以,不能只是按摩加彈吉他。
還是要關心一下對方的心理。
來!
用你大大的苦水灌滿我吧!
「聽小姐您剛才說科室,」姜竹輕聲開口,「想來您是醫生?」
「護士。」
「這樣,很偉大的職業呢。」
顧客翻了個白眼,「偉大集貿,累死了。」
「想來是工作上遇到了很多委屈吧。」
「那當然了,要不然來這裡做什麼。」
「是被病人刁難了麼?」
「嘖,你還挺會猜。」
顧客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沙發上,面具下的眼睛盯著天花板。
「我和你講啊。」
「今天早晨接了一個老太太,她的家屬簡直不是人。」
「我當時在忙著送藥,他非讓我給他找遙控器,我說等一下,我送完藥就過來,然後他就去找醫務部投訴,說我態度不好。」
「然後我們護士長就來找我,讓我道歉。」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度。
「我這邊有生命要去救,非要我放下這件事給他開電視機?」
姜竹聽完,輕輕嘆了口氣。
「這事情確實不是小姐您的錯,完全是對方的錯以及醫院相關規定不夠完善。」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
「但也能看出您是一個特別有愛心且正直的人。」
「換做別人,為了不被投訴就去開電視機,反而可能耽誤了那邊的生命救治。」
「而您卻毅然決然選擇了拒絕。」
他微微頷首。
「廣大的醫務人員應該以您為榜樣。」
「就是!就是!」
顧客的聲音一下子提了上來,像是找到了知音。
「還有我們護士長!」
「她......」
此處省略一萬字。
噢哦哦哦哦!
不要灌了!
滿了!
嗚嗚嗚!
姜竹面具下的臉皺成了一團。
不是哥,本來以為這位比剛才那個怨婦好引導,是個好事。
但特麼沒想到,苦水是一點不比剛才那位少啊。
我滴天吶。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是什麼倒霉熊集中營呢,咋就那麼多不公啊。
「還有,還有,我和你說。」
就在剛才這段時間裡,對方已經從工作、家庭,說到了現在的戀愛經歷。
「前幾天有個男的給我表白,太下頭了實在是。」
她的語氣里滿是嫌棄。
「我真的沒想到都現在這個時代了,還玩什麼當眾表白。」
「地上鋪個心形蠟燭,拿噴漆寫幾個大字,弄幾朵玫瑰花。」
「不是不嫌丟人嗎?他不嫌我還嫌呢。」
「又窮又土,窮就老老實實的滾去賺錢。」
「現在人家都玩無人機編隊,煙花字,那樣多浪漫啊。」
啊是是是。
沒錯小姐,現在的男性確實是普遍缺乏浪漫細胞。
姜竹一邊點頭附和,一邊在心裡默默給自己上了一炷香。
哎。
他一會兒真的能出得去門嗎?
不會一發閃電直接給他炸成焦炭吧。
叮鈴鈴,叮鈴鈴——
結束的鈴聲在房間裡響了起來。
「誒,一小時了麼?」
顧客翻了個身,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好快啊。」
終於一小時了麼!
天吶!
這怎麼比上課還漫長啊。
姜竹緩緩從沙發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手指。
一個小時,他可丁可卯地給對方按摩了一個小時。
不過說實話,這一單倒也不算太折磨。
這位護士姐一邊吐槽一邊教他如何按摩,話茬好打開多了,比那個怨婦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什麼?
你說怨婦給他貢獻了一瓶六百八十大洋的酒?
那護士姐不是還教他按摩了麼。
技術可是無價的。
錢?
錢是王八蛋!
他單方面宣布,護士姐與怨婦的爭鬥中,護士姐勝出一籌。
「和您度過的時間很是美好,期待您的下次光臨。」
姜竹微微鞠躬,聲音輕柔而溫和,依舊還是標準結束語。
「如果可以的話,期望您在一會兒經過前台的時候,給我一個好評。」
「行。」
顧客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側躺,面具下的眼睛帶著一絲慵懶。
「手法不錯,回頭我還點你。」
咳咳咳!
什麼叫點!
能不能換個詞啊喂!
是請不好用?還是雇不合適?
說的他像賣的一樣。
傳出去,人家不要做人辣!
「謝謝小姐。」
姜竹輕聲回應,隨後轉身退出了房間。
門關上的一瞬間,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可算是圓滿結束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四十。
距離下班還有二十分鐘。
按照店裡的規矩,十一點之後就不再接新單了。
也就是說,接下來他只需要等到十二點,就可以走人了。
班車十二點十分發車,時間剛剛好。
姜竹把手機揣回兜里,邁步往休息區的方向走。
走廊不長,但他走得比平時慢了些。
一方面是確實累了,另一方面。
他腦子裡還在轉著別的事。
剛才那個黃玫瑰讓他去公共休息區找她。
總歸還是要過去看看的。
於是,姜竹一個轉身,朝著公共區域走去。
公共休息區的門半敞著,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夾雜著低低的交談聲和杯碟碰撞的輕響。
姜竹推門走進去,目光掃了一圈。
現在區域裡面的人比他當初參觀的時候多了不少。
大多都是做完了三單之後,剩下的時間不夠再接一單,便在這裡坐著等下班的。
一個護花人一晚上最多接三單。
除非一分鐘都不休息,或者顧客連續點時間,才能接到四單。
但那種情況很少,因為連續點會貴很多很多。
姜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很快便鎖定了目標。
黃玫瑰正坐在吧檯前,手裡端著一杯什麼東西,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聽旁邊的人說話。
她的面具在一眾紅粉白之間格外顯眼,一眼就能認出來。
姜竹邁步走了過去。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調酒師,穿著一件深色的馬甲,領口繫著黑色的小領結,臉上戴著純黑色的半臉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她見姜竹走過來,放下手裡的杯子,微微側頭。
「喝什麼?」
「雪碧。」
姜竹回答的身份快速。
「記得是無糖的。」
聽到雪碧二字,調酒師的手指懸在半空,動作頓了一瞬。
「怎麼,沒有麼?」姜竹問。
調酒師回過神來,點點頭,「有的,您稍等。」
調酒師轉身走回去,打開吧檯下面的一個柜子,從裡面拿出一瓶雪碧。
她擰開蓋子,將透明的氣泡水倒入杯中,動作不急不緩。
倒完之後,他頓了一下,又夾了一片檸檬放進杯沿,輕輕按了按,讓檸檬的汁水微微滲入液體。
「要冰麼?」
「可以。」
調酒師從冰桶里夾出兩塊方冰,放入杯中,推到姜竹面前。
「謝謝。」姜竹道了聲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檸檬的微酸和碳酸的刺激,倒是把剛才攢了一晚上的疲憊沖淡了幾分。
「愛喝這個?」
黃玫瑰偏過頭看他,面具下的眼睛帶著一絲笑意。
「怎麼,不可以麼?」姜竹在她旁邊坐下。
「和你的走姿一樣,很有個性。」
「走姿?」
姜竹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看你的意思,你不是故意的?」黃玫瑰歪了歪頭。
「什麼意思?」
「呵呵。」
黃玫瑰輕笑了一聲,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
「你還真是個有趣的人。」
「啊?」
姜竹這才意識到,剛才他走過來的時候,對方一直在看著他。
而且不光是黃玫瑰。
周圍確實也有幾個人在注意他。
就像是在看一個異類。
「我的走姿有什麼問題麼?」姜竹皺著眉頭問。
黃玫瑰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看來你是真不知道。」
她放下杯子,轉過身面對他,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你的走姿......嗯......怎麼說呢。」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
「像男人。」
「沒有一點女人味。」
黃玫瑰回憶著,「雖然說你穿著西裝這麼走也還好,可你的氣質又很.....慫。」
「就導致走著不倫不類的,有一種東施效顰的感覺。」
姜竹沉默了。
他竟然沒有辦法反駁。
他一個大老爺們,能走出女人味那才叫見鬼了。
至於「慫」。
他也不想啊。
可這具身體他還沒適應過來,走起路來渾身都不自在,能不走成順拐就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你見過牡丹?」
黃玫瑰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姜竹完全沒想到的問題。
「誰?」
「牡丹。」
姜竹搖搖頭,「不認識。」
「真的?」
黃玫瑰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
「真的。」姜竹搖搖頭,「怎麼了?我應該認識對方?」
「當然應該。」
黃玫瑰伸出手,朝吧檯對面的牆壁指了指。
「喏,你看。」
姜竹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這才注意到,吧檯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電子屏幕。
屏幕上是十張照片,每張照片下面都標著代號和數字。
最上面一行寫著幾個燙金大字——
【月度銷售至尊榜】
「上面就是咱們店裡的銷量前十,也就是至尊扣。」
黃玫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排第一的就是牡丹小姐。」
姜竹的目光落在第一張照片上。
照片裡的女人戴著金紅色的牡丹面具,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那眼神.....
他想起來了。
今天剛下車的時候,有一個戴著牡丹面具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當時他還覺得對方氣勢逼人,鬥氣化翼了都。
「你在靜止不動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很像她。」
黃玫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所以我才問你這個問題。」
姜竹看著牆上的排行榜,心裡默默嘀咕了一句。
雞舍鴨舍裡面的叫雞王鴨王,這裡應該算什麼?
苦水收納大王?
「這樣啊。」
「不過我確實是不認識她。」
姜竹不想再談這個問題。
相較於牡丹,他更好奇對方叫他來這裡的目的。
「所以,你叫我來,到底有什麼事情?」
姜竹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黃玫瑰。
「不能只是問我這麼一個問題吧。」
「當然不是。」
黃玫瑰放下杯子,轉過身面對他。
「你來的時候,我正好有客人,所以沒看到。」
「我回來的時候,你正好走。」
她頓了頓。
「後來我休息的時候,聽到她們說,你拒絕了花燭。」
她的目光落在姜竹臉上,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我想知道為什麼。」
姜竹沒有急著回答。
他嘗試著從對方唯一能看到的眼睛裡面,讀出一些東西。
比如說,對方是不是和花燭有聯繫。
「沒什麼理由。」
他最終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我只是認為自己運氣好些,不想分給別人。」
黃玫瑰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出聲來。
「哈哈。」
她擺了擺手。
「你放心,我跟花燭沒什麼關係。」
她側過身,抬手指向牆上的排行榜。
「喏,看到牡丹右邊的那個了麼?」
姜竹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第二名,芍藥。
「top2,芍藥。」
黃玫瑰收回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那才是花燭的靠山。」
姜竹注視著她,沒有說話。
他的潛意識告訴自己不要輕易相信對方。
可他的直覺又在告訴他。
這個人帶著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