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不合理。」姜竹緩緩開口。
「哦?」黃玫瑰挑了挑眉,「說說看。」
「平均分體驗單,看似公平,可顧客並不是數據。」
姜竹的聲音放得很輕。
「對這些人來講,也是隨機的。」
「把本該屬於你的好顧客分給別人,把壞的分給你,這種事情無法杜絕。」
「對。」
黃玫瑰點了點頭,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客源不同。」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靠著芍藥,她跟前台有聯繫,所以能知道這一單顧客的具體情報。」
「什麼模樣的客戶難纏,前台幹了這些年,很是清楚。」
「於是——」
她豎起一根手指。
「窮的人給你,富的人給自己。」
「最後你沒拿到業績,你誰也怪不了,只能怪你自己不行。」
她收回手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當然,像你這種想明白關鍵的也有。」
「可問題是一旦撕破臉,對方就會進一步發動關係,找到牽引人,故意地將難纏的人塞給你。」
姜竹眉頭微皺:「沒人管?」
「前台那個沒辦法管。」
黃玫瑰放下杯子。
「牽引人倒是管,可一次兩次管不了,除非天天干。」
她偏過頭看著姜竹。
「可你能扛住幾次?」
姜竹沒有說話。
「要知道,三天之後會給你進行一次評估,考慮是否能夠轉正。」
黃玫瑰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
「這個評估很綜合,考慮你這三天內的接單質量、業績、客戶留言、客訴。」
「前三者只要稍微過得去,不是零就好。」
她頓了頓,收起了手指。
「但最難的是客訴。」
「只要有一個客訴,基本上就不會被留下了。」
「無論你前面三個有多好。」
「因為前面三個是有可能刷的,明白麼?」
她轉過身,面對著姜竹,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認真。
「平常的業績一個月一評估,你刷的話代價太大。可只刷這三天,還是很簡單的。」
「咱們店裡面是有保底薪資的,所以為了避免空手套白狼,基本上只看客訴。」
「所以——」她拖長了尾音。
「無論你今天是真的運氣和能力合體,又或者是你自己的運作,可明後兩天就是你最難度過的。」
「你接下來面對的顧客一定很難纏。」
她盯著姜竹的眼睛。
「切記,不要吃客訴哦。」
「還有,不要妄圖去舉報之類的。」
黃玫瑰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輕輕搖了搖頭。
「你覺得,如果你是老闆,一個top2和一個實習小生,你選哪個?」
姜竹沒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道理很簡單,不用多說。
他端起雪碧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檸檬的微酸。
隨後他側身看向黃玫瑰。
「這個世界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的眼睛上,語氣平靜。
「可否告訴我,你的目的。」
黃玫瑰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
「哪有什麼目的。」
她搖了搖頭。
「如果有的話,也只是好奇。」
「好奇你會不會能夠靠自己的能力留下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姜竹身上。
「花燭是一個半月前來的。自從她來了之後,新人要麼加入她們,想要進一步就只能恭維對方,反之就會被擠兌走。」
「這些新人裡面,你是唯一一個在她招攬初期就拒絕她的。」
她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所以我對你很是期待。」
「加油。你只要堅持到五號,情況就有好轉了。」
姜竹眉頭微皺:「為什麼是五號?」
「店裡面晉升銅扣的條件有兩種。」
黃玫瑰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是連續三個月銷售額超過十萬。」
「第二是一次性三十萬以上。」
黃玫瑰繼續講解,「體驗單隨機性太大,哪怕是花燭這樣做,也只是能做到前一點,後面一項完全做不到。」
「等到五號,就是花燭升銅扣的時候。」
「等她升了銅扣,估計就不會管這些事情了。」
「聯繫前台雖然沒風險,可聯繫牽引人風險可是很高的,一旦被發現後果十分嚴重。」
「所以不到撕破臉,她是不會這麼幹的。」
她偏過頭看著姜竹。
「當然,還有一個情況。」
她身體前傾,貼近姜竹。
「那就是這個月你直接拿下三十萬業績成為銅扣,那就不用怕她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調侃。
「今天是1號,5號截止。你還有四天的時間。」
黃玫瑰沒等姜竹回答,便自顧自搖搖頭。
「基本上不可能。」
「除非你願意找人指定你花這錢,但有這錢你就不會幹這行了,不是麼?」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動作利落而從容。
「所以,你還是想辦法拖過新手期吧。只有過了新手期,才能降低客訴的影響,這樣才能堅持下去。」
她拍了拍姜竹的肩膀。
「祝你成功。」
說完,她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
姜竹坐在吧檯前,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謝謝。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從對方口中可以了解到,明天絕對很難過。
別看他今天說人家怨婦如何如何,護士如何如何。
但其實這兩個人算是很好說話的了,沒有故意為難他。
他也不是社會小白了。
如果遇到那種就是刻意為難你的顧客,你作為服務行業是沒有一點辦法的。
除非你冒著捲鋪蓋滾蛋的風險跟對方紅臉。
完了。
看來真的要去端盤子了。
不過也有好消息。
今天他的業績還算不錯。
一瓶巴黎之花,六百八。
算下來也有一千出頭了。
店鋪抽一半的話,他還能賺五百多。
嘖嘖嘖。
還是這玩意掙得多啊。
一天時間,就是從早端到晚,也掙不來這錢啊。
按照黃玫瑰的說法,對方暗箱操作的風險極高。
估計就會整他一次,讓他吃一個客訴。
後面兩天好好發揮,運氣好點單子多,到最後加上基礎工資,這三天沒準能賺小兩千。
這樣加上學校明天給的錢,他能至少再撐一個月。
嘖嘖,別說,想想這錢,他還真有點渴望在這裡幹下去了。
身上被倒的苦水都甜了許多。
哎。
還是得想辦法拿下池安啊。
可......
有啥辦法能打破對方眼中對他的濾鏡呢......
愁啊。
姜竹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雪碧喝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脖子。
時間已經到了十二點。
他掏出手機打了卡,跟著人流往外走。
班車停在員工通道外面,和來的時候一樣,黑漆漆的車身,燙金的「夜香」兩個字。
他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戶依舊是磨砂的,看不到外面。
車裡的其他人也都沉默著,沒有人說話。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了二十多分鐘,在公交站牌前停了下來。
姜竹下了車,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那種涼意,不刺骨,卻讓人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他把雙手插進兜里,低頭往家的方向走。
走著走著,胃裡忽然泛起一陣空落落的酸。
餓了。
年輕就是好啊。
六點吃的飯,晚上十二點就餓了。
他抬頭掃了一眼路邊,正好看到一家便利店。
門頭的燈箱亮著白光,在夜色里格外顯眼。
姜竹先是走進街巷解除了變身,隨後腳步一轉,走到便利店門口,推門走了進去。
他直奔打折區。
這個點,一般都會有一些賣不掉的東西打折處理。
貨架上稀稀拉拉地躺著幾樣東西。
他彎下腰,目光掃過去。
最後落在角落裡孤零零的一個小飯糰上。
三角形的包裝袋微微有些皺,貼著黃色的打折標籤。
有總比沒有強。
姜竹拿起飯糰,走向收銀台。
「三塊,怎麼支付,先生?」
收銀台後面傳來一道聲音。
姜竹抬起頭,愣了一下。
是于娜。
女孩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店員圍裙,圍裙帶子在身後系成一個利落的蝴蝶結。
頭上依舊戴著那個草莓發卡,紅色的果實在一片深色中顯得格外扎眼。
她一隻手懸在收銀鍵盤上,另一隻手正要把掃碼槍放回底座,動作停在了半空。
「你怎麼在這?」
兩個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來。
姜竹眨了眨眼,率先回答:「我下班了。」
「你呢?」
「兼職啊。」于娜晃了晃手裡的掃碼槍,「看不出來麼?」
「幾點下班?」
「一點。」于娜看了一眼收銀台旁邊的小電子鐘,「還有半個多小時。」
姜竹點了點頭,掏兜付了錢。
「那我就不等你了。」
他笑了笑,轉身就要走。
「等下。」
于娜忽然叫住了他。
姜竹回過頭,疑惑地看著她。
「你工作的地方離這裡很近?」
姜竹想了想:「算是吧,不算遠。」
于娜把手從收銀台上收回來,垂在圍裙兩側,指尖在圍裙邊緣輕輕蹭了一下。
「那你下班之後,可以過來。」
「?」
姜竹抬起頭,有些沒反應過來。
「每到晚上,會有一些東西需要處理。」
「我平常會當做宵夜,有些也會帶回去當早餐,但大多都是扔了。」
她頓了頓,看著姜竹。
「你來的話,我給你留一份。」
姜竹眨眨眼,嘴角一下子咧開了。
「感謝大哥!」
他雙手抱拳,作勢就要往下蹲,動作十分誇張。
「給大哥磕頭了!」
「去去去,一邊去。」
于娜白了他一眼。
「不過,今天沒有了,」她看了一眼姜竹手裡的飯糰,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你來晚了一點,剛才我已經扔掉了。」
「哦,好。」
姜竹點點頭,倒也沒覺得遺憾,他拿起飯糰,轉身要走。
「那我回去了!」
「等下!」
于娜又喊住了他。
她彎下腰,從收銀台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紙袋,直起身,隔著櫃檯遞過來。
「這個給你。」
姜竹愣了一下:「這不是你的麼?」
「我不吃了。」
于娜別過頭,語氣隨意。
「正好減肥。」
姜竹眨了眨眼。
他看著那份便當,又看了看于娜。
女孩的表情藏在收銀台後面那盞小燈的陰影里,看不太清。
但遞過來的那隻手穩穩的,沒有要收回的意思。
他沒有再拒絕。
「那我就不客氣啦。」
「嗯嗯。」
于娜收回手,朝便利店裡面指了指。
「那裡有微波爐。熱一下,吃了再走吧。」
「好。」
姜竹拿著便當走過去,加熱,三口兩口扒完,把餐盒丟進垃圾桶,沖于娜揮了揮手,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依舊涼,但肚子裡有了東西,整個人暖和了不少。
他踩著路燈的光,一路溜達回了家。
推開門,屋子裡依舊是空蕩蕩的。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換了鞋,走進臥室。
腳步忽然停住了。
床上,那個相框依舊扣著。
和今天早晨他走的時候一樣。
姜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個反扣的相框。
不知道池安今天參觀屋子的時候,有沒有把它翻過來看。
算了。
他伸出手,卻沒有去碰那個相框,只是囫圇脫了衣服,把自己摔進床里。
無所謂了。
看沒看,都沒關係。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扯到胸口,閉上眼睛。
睡覺。
明天還要上學。
困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
翌日,清晨。
鬧鐘像一把刀子,生生把姜竹從睡眠深處剜了出來。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積了灰的吊燈看了兩秒,然後一個打挺坐起來。
年輕的身體就是好。
熬了夜,睡一覺,跟沒事人似的。
他趿拉著拖鞋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撲在臉上,把最後一點困意衝進了下水道。
他對著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抹了一把水珠,隨手抓了抓頭髮。
剛換好校服,敲門聲就響了。
「姜竹!該走了!」
薛武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隔著鐵門悶悶的。
姜竹拉開門。
薛武站在門外,書包只掛了一邊肩膀,另一隻手舉著一袋麵包,正往嘴裡塞。
他看到姜竹,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小眼睛上下掃了一圈。
「哥,熬夜了?」
「少廢話。」
姜竹側身擠出門,反手把鐵門帶上,鎖舌咔噠一聲彈進去。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剛走出單元門,就聽到——
「嘎——」